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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文:鲁迅先生的学生和知友

  
  许钦文(1897—1984),原名绳尧,笔名钦文、蜀宾、田耳、湖山客等,浙江绍兴山阴县东浦林人,其父许岳钟为清末秀才,在家开私塾,课业授徒。其母田氏,为酿酒家女。5岁时,父亲开始教他识字,后入辛亥革命烈士徐锡麟创办的东浦热诚小学读书。1913年,许钦文考入杭州铁道学校机械科,因发生学潮,学校停办,次年考入免费的浙江省立第五师范,这所学校原名山会初级师范学堂,鲁迅先生曾任校长,孙伏园、周作人、章锡琛、陶元庆、董秋芳等人曾就读于此或在此工作过。1917年,许钦文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因家中人口多,兄弟姐妹12人,父亲年老,许钦文急于就业以减轻家庭负担,遂留在母校附属小学任教。
  1922年,受直奉战争影响,许钦文失业,家中陷入三餐难继的困窘之境。受五四运动影响,他向往北京,视北京为光明之所在,充满了希望。于是25岁的许钦文毅然离开故乡,转赴北京谋生,成为“北漂族”。在北京,他作为工读生,在北京大学旁听鲁迅先生讲授的课程,也听一些名人讲演。他与学友董秋芳共同发起,组织春光社,尝试进行新文学创作,鲁迅、郁达夫、周作人等应邀任指导老师。为了谋生,且接济家用,许钦文给一些杂志社兼做誊抄、校对、发行工作,开始学写小说。他在浙江省立第五师范的同窗好友孙福熙的哥哥孙伏园在北京《晨报》工作,任副刊主编,见到许钦文生活无着,家境日窘,遂劝他写些文章在《晨报》发表,许钦文马上写了一篇杂谈,文章发表后,收到第一笔稿费,救了“燃眉之急”。从此,为了接济在北平女子师范大学上学的四妹许羡苏和老家的父母,许钦文不断写稿,辛勤笔耕,勉强维持生计。
  许钦文不断在《晨报》上发表小说、杂谈,引起鲁迅先生注意。一次,孙伏园向鲁迅先生组稿时,鲁迅先生问他:“钦文是谁?”孙伏园答道:“是许羡苏的哥哥。”许羡苏是鲁迅三弟周建人在绍兴女子师范学校任教时的学生,当时在北平女师大就读。她与鲁迅一家人交谊不浅,曾先后三次住在鲁迅先生家中。1921年,许羡苏到北京考大学,因投宿无门,经周建人同意,暂住八道湾周家,鲁迅母亲从绍兴来京,终日枯坐,无人与之交谈。许羡苏住此,既了解外部世界,又讲一口绍兴话,成为鲁迅母亲身边知心的陪伴,很得鲁迅母亲的欢心。鲁迅先生得知许钦文是许羡苏的兄长,增加了亲近感。他让孙伏园转告他对许钦文作品的看法,使许钦文深受裨益。1923年8月25日晚,在孙伏园陪同下,许钦文去砖塔胡同61号拜访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看到许钦文很拘谨,特意多与他交谈,谈他在《晨报》上发表的小说,使许钦文感到很温暖。此后,许钦文与鲁迅先生时常往来,交谊日深,1924年5月30日,许钦文在北大旁听鲁迅先生的课,下课后,鲁迅先生约他同去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喝茶,鲁迅先生心知许钦文经济困难,需挣钱养家,从不买包子吃,于是叫了一盘包子。鲁迅先生只吃了一个,然后将盘子推到许钦文面前,微笑着说:“这些就由你包办吃完罢!”许钦文一口气吃完一盘包子后,鲁迅先生缓缓地向他讲述起自己当年留学日本时常常被退稿的写作经历,鼓励他不灰心,不怕挫折,继续写作,使许钦文深受感动,他回忆:“鲁迅先生给我的温暖,好像是春天的和风,渐渐地,把我心底里的冰块吹烊了,也把我满脑子的愤懑吹散了。使我觉得,我已不再处于绝境,并非手无寸铁;我有笔,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1924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征文,出题《理想的配偶》。许钦文写了一篇《理想的伴侣》在《晨报》上发表,以讽刺的手法,描写一个青年幻想和自私的婚姻爱情观。不久,他去鲁迅家,鲁迅先生拿出一篇刚写毕的小说《幸福的家庭》让许钦文看。随后,《幸福的家庭》在《妇女杂志》上发表,副标题冠有“拟许钦文”四个字和附记,说明鲁迅先生在看了许钦文的《理想的伴侣》后,萌生了写《幸福的家庭》的想法,他对许钦文说:“首先是拟你轻松的讽刺笔调。”许钦文回答:“我是从你那里学来的呀!你在讲《儒林外史》的时候,不是强调这个方法,叫我们好好利用的吗?”鲁迅先生所说的“拟许钦文”和附记在文坛上引起广泛注意,犹如广告,一时间使许钦文名声大振。就这样,在鲁迅先生的关心帮助和扶持汲引下,许钦文在文学创作上取得很大成绩,短短几年间,写了90余篇短篇和三个中篇小说,成为文坛知名作家,鲁迅先生高兴地对许羡苏说:“你阿哥,我扶了几阵,就自己会走了。”1926年,在鲁迅先生的帮助下,许钦文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故乡》被列入鲁迅先生主编的《乌合丛书》,由北新书局出版,书中编选了27篇小说,不少作品是以故乡绍兴的生活为素材创作的,由许钦文的挚友、画家陶元庆设计的名为《大红袍》的封面,并鼓励许钦文:“希望你以后出书,要比这本更厚更好些!”鲁迅先生用自己《呐喊》的版税为许钦文付印的这本处女作,畅销一时,两年内印行了四次。1935年,鲁迅先生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对许钦文的作品进行评论,称之为“乡土文学作家”,许钦文终其一生,在60年的文学写作生涯中共写了350余篇短篇,7个中篇,先后出版过小说、散文和其他著作共30余本,近500万字。在《鲁迅日记》和书信集中,许钦文出现过250多次,足见他与鲁迅先生关系之深、之密。时间的陶洗,使许钦文成为鲁迅先生的学生和知友。
  
  鲁迅先生不仅是许钦文一生中最感激的人,还是他罹祸的救命恩人。1982年,许钦文在《卖文六十年有感》一文中总结自己一生从事的文学创作,深情地说:“生我者父母,教我者鲁迅先生也,从牢狱中救我出虎口者亦鲁迅先生也。鲁迅先生对我的恩情永远说不尽。”
  1932年—1934年,许钦文两陷囹圄,均得到鲁迅先生营救。事情还须从头说起:
  许钦文与陶元庆是情同手足的莫逆之交,二人不仅同乡,而且是同学、同事,患难与共,他曾长期以稿费支持陶元庆的艺术创作,一起度过了16年艰难岁月。陶元庆擅绘画,颇有才华,经许钦文之介,陶元庆与鲁迅先生相识,建立起友谊,鲁迅先生对陶元庆设计的《大红袍》封面颇为欣赏,此后,鲁迅先生许多书的封面请陶元庆设计,如《彷徨》、《朝花夕拾》、《坟》、《唐宋传奇集》和《出了象牙之塔》等,陶元庆也为许钦文的许多本书做过封面设计。1925年3月19日,得到鲁迅先生热心帮助,陶元庆在北京两入帝王庙举办了个人绘画展览,并对陶元庆的作品加以介绍、揄扬。
  1929年8月,经蔡元培举荐赴杭州艺专任职的陶元庆因中暑后又患伤寒,医治无效猝然去世,死在许钦文的怀抱之中,悲痛欲绝的许钦文为挚友料理后事后,专程赴上海向鲁迅先生汇报陶元庆生病去世与办理后事的情况。第二天,鲁迅先生约许钦文到家中,交给他300元赙金,叮嘱许钦文说:“这里是300块钱,你去给他买块冢地。璇卿(即陶元庆)喜欢西湖,就把他葬在湖边吧!”回到杭州,许钦文把三年间2000元左右收入的大部,加上鲁迅先生的300元和其他人捐赠的近50元,在西湖畔买了三分多冢地,建修了“元庆园”;又买了一亩一分菜地,造了一间长20尺、宽14尺的房屋,称为“元庆纪念堂”,将陶元庆的所有遗作收贮其中。此时许钦文已32岁,仍孑然一身,他不仅要赡养父母,资助弟妹,还要为挚友安排后事,其困难可知。为了筹备陶元庆的追悼会和遗作展,他罄其所有,悉力承办。负债累累的许钦文,为了担负建造纪念堂向银行贷款的利息和欠账,尽力节省开支,平日以步代车,东借西凑,勉强维持,常常为还债犯愁,纪念堂成了“愁债室”。
  陶元庆去世后,许钦文对他的妹妹陶思瑾非常关心,督促在杭州艺专学习绘画的陶思瑾努力学习,每逢节假日,陶思瑾常到陶元庆纪念堂来玩。为了让陶思瑾开心,还让她邀请知心学友前来作伴同住。谁曾想,许钦文的忠义之举竟招来飞来横祸。原来,陶思瑾与她的同学江西姑娘刘梦莹同住一室,二人意趣相投,发展成同性恋。1932年2月11日,二人留住元庆纪念堂。在许钦文外出之时,生性多疑的刘梦莹怀疑陶思瑾移情别恋,二人发生口角,一时火起,动起武来,陶思瑾失手杀死刘梦莹,她本人也身受棍伤,昏迷不醒。许钦文回来后报警,被牵连入狱。正是鲁迅先生援手,将许钦文营救出狱。不久,警方在遗物中发现刘梦莹是共青团员,许钦文以“窝藏共匪”的罪名再次入狱,被判徒刑五年。鲁迅先生从报纸上得知这一消息,马上托人作保,挽请蔡元培等人,再次将许钦文保释出狱,改判一年徒刑,缓期两年。在狱中,许钦文经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非人生活,身心受到严重摧残,他志不稍屈,学习日语、世界语,并写了20多万字的作品,其中长达万字的《神经病》就是托看守秘密带出狱外,由鲁迅先生代他取的新笔名“蜀宾”发表的。出狱后,因许钦文头顶“赤化分子”之名,工作无着,贫病交加。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经郁达夫介绍,他转赴福建师范教书。当时,福州成立了文化界救亡协会,郁达夫任理事长,许钦文任宣传部长。
  
  新中国成立后,许钦文获得新生,从中学教师被提升为浙江省文化局副局长,兼任省文联副主席。上任第一天,秘书开车来接他,只见他穿着两个膏药般补丁的裤子,当时,他因建造陶元庆纪念堂的债务和家庭负担重,生活仍然困窘。随着生活的改善,书籍出版,许钦文不仅摆脱了生计困难,而且精神上愉快,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为了纪念鲁迅先生,让后人了解和学习鲁迅精神,许钦人笔耕不辍,先后撰写了《鲁迅小说助读》、《呐喊分析》、《彷徨分析》、《鲁迅的幼年时代》、《鲁迅杂文选释》、《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鲁迅日记〉中的我》等书。他不仅参加了中国民主促进会,还出任浙江省民进省委会副主委,先后担任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据同事回忆,当年文联准备建造一幢干部宿舍,许钦文毫不迟疑地献出了他家的宅基地。年届八旬时,他仍以杖助步,上下班,不用公家汽车,为给公家节约汽油;寄信,也是自己跑邮局;写稿子,也是自己买稿纸,公私分明。许钦文平和淡泊,待人和善,毫无架子,说话从不疾言厉色,俨然蔼然忠厚的长者。他严于律己,对工作一丝不苟,认真履行职责,对文化问题尤为关注,并提出若干建议,对文化建设与发展添薪助力。
  1984年11月10日,许钦文去世,浙江文艺出版社“为纪念许钦文的文学活动,保存新文化运动的若干资料,也为着学习和借鉴”,编辑出版了《许钦文小说集》、《许钦文散文集》,作为对许钦文的纪念。

       (本文责编:金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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