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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之遥

发布时间:2019-08-09  来源:《广东民进》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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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是南海。

  不是指镶嵌在南中国版图那片绵延推涌的蔚蓝海域,那是一种开阔无边的想像,那是南中国漫长海岸线的一种豪情挥洒。少年时读关于西沙群岛的那两本名为正气篇与奇志篇的作品,刻下的印象就是,南中国海是中国南部涌动的激情,是奔流不复回的豪迈,是上天飘落的没有边界的绸缎,蹇转起伏,千姿百态,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够走进去,用手触摸一下,用呼吸和情绪感应一下。

  而另一个南海则是毗领广州的一个地名,现属佛山市的南海区。这地名承载着成千上百年的沧桑,跟广州又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明清时期的广州府,就督领两个县,一是番禺县,一就是南海县。那是从广州城延伸到珠三角西部一片区域的一个广大的指向。

  这个称谓一直到今天,都使两个地方相濡以沫,地势衔接如同手足。地名依托映衬,南海与广州同样无人不晓。

  先前广州城外便是广大的南海地区,毗连着广州城西那赫赫有名的西关,因缘际会的商城旺地,无不和南海的物阜人丰水乳交融。那些曾在纸上华彩烨烨的生活的情趣风俗,那些曾经光宗耀祖的居停的去处,建筑园林美食书画,还有酬酢往返的交际,附庸风雅的诗文,诸如海山仙馆、环翠园、小画舫斋,甚至史载更早前的宫庭后苑流花苑,无不借势南海的纵横水网,基围池塘,或是荷叶碧连天,或是两岸荔枝红;又或是芭蕉叶大,鱼跃鸭肥,乡野风致与庭院趣味,成全了广州西关与南海居停度日的品味,时至今日,这样的岭南格调与粤式审美,依然让人遐想连连,风月无边。

  由此很多时候厘不清何为城里人,何为乡下人。

  从小时候到年少初长每天往返的解放路,按史料所录,以进出的学宫街为界,往西北而去就是南海县的地头,对面的四牌楼地界,往东南面而去则是番禺县的地头。曾经都在广州城由里往外延伸,现如今的南海番禺,仍然还是本土文化沃野泱泱的所在,迹痕遗存,风俗盎然。

  谁都是被出生地的文化滋养哺育而长的,谁又能失忆脱胎于年少时的烙印与记忆?

  说及区域所示的南海,确实不同凡响,如同民间所言的,要人有人要物有物。

  大人物连袂而出,有名震朝野的学者官宦,更有护植一方的乡绅名士,从康有为到朱次琦,从康广仁到何启,从戴鸿慈到何香凝,不一一而足,每写及他们的名字,似乎都有一种舍南海其谁的自豪感。

  民阜人丰自然就乡梓情浓。珠三角的物产,河涌里捞的,土地里产的,几乎成就了粤菜谱系物源的大半壁江山。即使是萧条时期,一日三餐依然相对安稳。

  而到了开放改革时期,民间潜行的生存智慧、发展能耐,也就地势火龙,一飞冲天了。南海一度为市。寻觅粤菜的好去处是南番顺,发达的地方亦是南番顺,其成绩可以叫板内地的一个市,甚至一个省。

  不知多少次往返南海,儿时最熟络的就是南海,非常时期家族里的人下放返乡务农的地方,于我却是童趣里最难忘的出行圣地,南庄的江畔,有笨重的渡船与乡俚的烟斗,梯田的基围,围下有丰沛的水草鱼虾,围上有瓜果菜蔬,石湾的埠头,有摆买的碗碟缸瓦,最扑鼻闻香的就是两个大名鼎鼎的米酒,犹记得那极品一般的醇香沉醉。还有,还有乡间里的寺堂,村野里的菜地田垅,留下了无法忘掉的记忆,如同一张张定格的黑白照片,不时地在脑海里,在笔墨的追寻中留连。

  几十年的营生,从一个个角色的转换,一年年日子的流转,就消耗到耳顺之年的恍惚了。

  数年前因撰写佛山文化品牌三卷,数度往返,深长挺进的乐从大道,常常让我滞留到插翅也走不进高速公路。那密集铺列的店铺,让人气聚拢车队长龙,那家具一条路的气派,比南方的气候还要火爆。

  几年前因开广府文化学术年会,重回南庄,物似是人已非,会议所在地的这祠堂,不知是否我当年曾经夜宿过的亲戚的临时居所。

  命运的偶然与必然,常常让人感慨万千,就为了这感慨,人生就是这么被翻转了,再也回不去了。

  又是几年后,到名为罗浮宫的地方购物,直叹我这广州城里人才是大乡俚入城,眼前的奢华气派堂皇格局,让我目瞪口呆,蛇阵数里十数里的家私大道,谁见识过这种阵势?

  及至今年五月蝉鸣的季节,一大早打的士,去南海当评委。苦等近一小时,等同伴从不远处的连通广州的地铁口拱上来会合。

  眼前大城市标配的街景全然陌生,我如同一个偶然的闯入者,这里就是小时候魂牵梦绕的父辈的故乡?

  在心绪难平中翻看着一部部作品,一本似曾相悉名字的画册从一摞待评定的书本中跳入眼睑。这个Z,就是他吗?久违了二十多年,当年儿子尚在胎腹中,一行人游西樵山,一行人跟着憨厚热情的他行走在乡间村镇里。他还在画,画得绵密用心技法精进,依然是大隐于市小隐于乡里。内心寄存的所好,情性信仰的所在,与红不红火热不热闹有什么关系,倒是比我们怡然自得得很。记忆推揉了我一下,油生敬意,没有被混浊侵蚀,没有泥沙俱下,守住了自己的所信所好,就是一份来之不易的道行了。

  记忆再次捶击了我一下。

  猛然想起多年前偶然受邀而至的一次领奖,就在九江,这个让广州人南海人自豪了多少年的品牌,我在路边的麦当劳食着快餐,等着时间,周边都是城市化的年青人,还有知道九江双蒸酒石湾米酒给广州人的年夜饭节庆餐宴,以及各式喜庆带来多少快乐?给多少主妇的厨房烹饪带来多少奇技神效?这一切没有成为过去吧?

  记忆继续捶打着我。

  猛然又想起那年到西樵山下的执信中学分校,跟着电台一起做阅读节目,那些孩子们蝉鸣一般的声音,在运动场的棚顶下起伏,那些播音员美妙专业的朗诵,让人的想像插上翅膀。

  一切都在我手捧着画册,对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忘不掉的一段段往事便浮现上来。多么难得的民间高手,一定会有人致敬这种朝圣者般的灵魂,无论生与死,飞升或者赶路,这种修行者用行动写下的歌吟,这些言行的诗章,一定会有人萧然起敬,无需告知,只因同道,只因同行。

  我们的一切,莫不是由经历与记忆组成。感觉对了,时间也就对了。

  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在时间的簇拥之中,我们都在命运的铺排之下,关键是,我们都在选择着,在回忆中,虽然没有走近,却从来不曾走远,无论是人,是事,是路径,还是所追寻的梦想。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响应?我们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我们走过的山川、居停的城市,都化作了我们的生命。我们就站在岁月的山头,随着时间奔跑的脚步,用视线去追踪眼前一望无边的风景。世事留给我们的痕迹,如同山水带给地形的改变,如此而已。

  心有千千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点灵通或许能万水千山,或许能千回百转,超越时间之外。那所收获的美好记忆,也就不枉尘世一遭,人海一遇了吧。

作者:梁凤莲     责任编辑: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