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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中路这几个门牌号

发布时间:2019-11-06  来源:《上海民进》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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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儿时记忆中,复兴中路很近而又陌生。我所说的复兴路大约就是对应着从重庆南路到陕西南路的淮海中路这一段。离我居住的淮海中路只不过几百米远,除了偶尔去文化广场、上海电影院和长城电影院,常常只是经过它,而不是将它当作目的地。

  印象中这一段弄堂很宽很直,不像小弄堂搞七廿三,弄堂口也没有小书摊、小皮匠之类,清清爽爽。马路上开着的公交车是96路和24路,大约只有住在这里的人会上下车吧,因为也没有什么商店。

  市井间也很少有复兴路的相关传说,再加上这一段路似乎没有特别多的红色记忆,于是,复兴中路被低估被淡化了。

  只是这些年来,一条复兴中路(旧时辣斐德路)由东向西,近4公里长,人文和建筑的底蕴以及由之产生的复兴路文化生命力,被越来越多人所认识。

  这一条复兴中路太丰富了,虽然是在同一条路上,但是城市节奏、文化风格和市井况味,大相径庭。

  比如马当路以东的复兴中路,充斥着石库门的烟火气,小市民的弄堂事;向西,以陕西南路的陕南邨为界至汾阳路一带,也是菜场小店遍布,妇孺之声相闻。恰是在这两段复兴中路之间,像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呈现出一段完全不同的复兴中路。

  人有判若两人,路也有判若两路。

  我要去叩开的,就是这几个门牌。

  派克公寓

  派克公寓已经足足90岁了,现在的名字是花园公寓,花园恰是派克的中文意思,花园的名字名副其实,因为公寓是凹字形,这凹进去的一块,正是花园。想象一下当年孩子们在公寓花园里游戏的场景吧。

  以淮海路为轴心,周边公寓大楼此起彼伏,是上海公寓大楼最密集的区域。公寓大楼早年居住的多是教师、医生、高级职员、明星,也有资本家,他们构成了上海的公寓文化,重家教,懂礼仪,遵守规则,崇尚人文修养——上海人百多年来的主流价值观,就是在公寓文化中形成并且完善的。迄今还没有发现花园公寓的闻人踪迹,它像是这一段复兴中路的“桥头堡”。

  刘海粟旧居

  花园公寓的马路斜对面,512号,沿街一幢三层楼小洋房,只有门外的铭牌告示了楼主的尊严:“刘海粟旧居”。

  此法式花园小宅由旧上海的实业家朱葆山建造,20世纪30年代被刘海粟租下。海粟老人和夫人夏伊乔就居住在此,直至海粟老人去世。海粟老人旧居距离复兴公园非常近,穿过重庆南路即是。

  老人也经常会去同样是法国风格的公园,从复兴公园的前门进去,顺着公园主路,走十分钟,便是公园的雁荡路后门。

  这里距离南昌路的科学会堂仅几十步之遥。科学会堂的大堂正面墙上,曾经挂了海粟老人的画,或许海粟老人也是科学会堂的常客。海粟老人的旧居应该不是私产,是政府将这一幢楼保留下来作为刘海粟纪念馆。

  冯玉祥将军旧居

  517号,冯玉祥将军旧居,柳亚子先生也曾经在517号借居。这本是冯家私产,1950年代,冯玉祥夫人李德全将此楼捐给了国家,于是它又成为公房。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想到了有幸认识的冯玉祥的嫡孙女冯丹龙和她的母亲余华心老太太。在和余老太太握手瞬间,便感知到眼前这位冯玉祥将军小儿媳的气度不凡。冯丹龙也是,这位全国政协委员、美国辉瑞制药中国企业事务部总监,豪爽和秀婉揉于一身。

  我发微信问丹龙女士,复兴中路517号,您母亲有没有住过?您第一次去您爷爷的旧居是什么时候?这些年,您和您母亲都去过的吧?问号很多,但是我请丹龙就写一句她和她母亲的感慨。

  冯丹龙很快回复,在微信上发给我两张照片,都是她和她母亲在祖宅前的合影,还要给我快递有关这幢冯家旧居的材料。那一句话的感慨,冯丹龙说已经请她母亲写了。

  一会儿,冯丹龙给我发来她母亲给她的微信截屏——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还用微信,即句感慨是:“站在祖宅门前,像个路人一样留个影,但记忆深处是抹不去的伤感。”

  我想我能够理解老人“记忆深处是抹不去的伤感”的,但事实上,我理解错了。冯丹龙给我寄来的材料讲述了有关冯家祖宅伤感的记忆。

  这幢法式花园别墅建于1926年,而后为冯玉祥将军买下。按照当时的习惯,社会上层人士常用假名或以其他人的名义置产,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幢小楼的产权人,登记在冯将军副官刘广化和冯夫人李德全亲属名下。

  因为冯玉祥在霞飞路另有居所,所以一家人鲜有来住。倒是诗人柳亚子曾经在此借居4年。柳亚子搬走后,他的亲戚仍旧居住于此。1951年,冯玉祥将军遗孀李德全将此楼无偿捐献给了政府,小楼成了民居租赁房。有关这幢小洋楼的所有故事,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句号。

  2010年,复兴中路517号经历了漫长的动荡,重见天日之际,冯玉祥的孙女冯丹龙和母亲余华心来到了祖宅,小楼整修一新,母女俩看到了小楼外墙上的说明:柳亚子先生曾居住于此。冯玉祥将军的印记没有,祖宅的印记也没有。母女俩非常伤感。

  不在于祖宅捐了后悔,而在于一段历史也由此湮没。于是冯丹龙决定为祖宅正名。

  她遇到最大的正名障碍是,这幢小楼是登记在冯玉祥的副官刘广化名下的,冯丹龙必须证明小楼的真实产权人是她祖父冯玉祥,而柳亚子先生仅仅是借居的房客。

  于是冯丹龙致信上海市人大,同时递交了当年房产登记原始材料、公安局的户籍资料和其他历史资料一并佐证。冯丹龙在信件中表示:“作为冯玉祥将军的后人,我们希望在对外介绍上应注明此房的原主人是谁,由谁捐赠,还历史一个原貌”。

  幸好,经过努力,历史原貌很快得到了恢复。2012年,余华心和冯丹龙母女来到复兴中路517号,这是她们在祖宅“名归原主”后第一次留影。其实这一块铭牌内容的确认是在2011年。

  历史的原貌终于还给了冯玉祥后人,还给了社会。一块新的铭牌挂在了517号小楼外墙上:“花园住宅产权人曾为爱国将军冯玉祥,其妻李德全于1951年将其捐献给了国家,诗人柳亚子曾在此租住。”

  这才是余华心老人面对祖宅一句话感慨的由来。

  复兴坊

  继续向西,553号,当年辣斐德路上的辣斐坊,如今复兴中路上的复兴坊。在95个门牌号中,1号曾经是史良旧居,8号曾经是何香凝旧居。16号还住过杜月笙第四房太太姚玉兰,孟小冬也来住过。

  钱钟书旧居

  如果说,以上几位历史闻人旧居,除了杜月笙之外,都有铭牌记载,那么,还有一位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钱钟书先生的旧居,至今没有享受这份待遇。几乎比邻着辣斐坊,573号,当年是钱钟书的叔叔花大钱“顶”下来的。正是在这个门牌号的一楼,诞生了《围城》。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去了复兴中路573号,沿街的房子,真要进去的话得从隔壁弄堂的后门进去。估计这里都是租赁房,所以和钱家没有关系了。

  曾经有文章说,钱钟书的旧居如今是一家服装店,也有文章说是一家家居店。我看到的是水果店,且是大红的店面,和水果形成大红大绿的香艳效果,不仅了无《围城》的印记,而且还感觉到了些许不自在。至少要有一块铭牌的,这是对钱钟书的纪念,是对文化的尊重,也是复兴中路文化底蕴的展示。

  再向西的马路斜对面618弄弄堂里,还曾经居住着与郁达夫有一段婚姻的王映霞。还不包括复兴中路重庆南路街角的吕班公寓(如今的重庆公寓),史沫特莱曾居住于此。肯定还有……

  因为地灵,所以人杰

  在罗列这些闻人时,很容易冒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一段短短的87米“辣斐德路”,依凭着什么聚拢了闻人的气息?稍作观察,自然会有结论。

  这一小段路不是孤立的,而是处于一个成熟而高档的生活街区之中。周遭有医院,有学校,有教堂,有戏院电影院,有娱乐场所;这些生活必需之场所至今还在发挥着功能,比如广慈医院(即瑞金医院),比如顾家宅公园(即复兴公园),比如逸园跑狗场(即文化广场),比如淡水路上的萨坡赛小学(即卢湾区第一中心小学),还是法国人创办的……至于商业街霞飞路(即淮海路),十分钟就走过去了。

  这一段的“辣斐德路”,闹中取静,静而清新,清新而不寂寥。

  这种居家生活格局,即使是在当下,仍旧属于完美。这一种居家的惬意和方便,向东过了马当路,向西过了陕西南路,戛然而止。

  也因为是一个高档成熟的生活街区,所以这一带的民居也同样高档。刘海粟旧居和冯玉祥旧居是小洋楼自不待说,复兴坊和钱钟书的旧居都属于新式里弄房子,而派克公寓属于公寓格局,这一带基本上就是由小洋楼、公寓和新式里弄构成。公寓是西式的新式里弄不同于老式里弄的石库门,非常符合居住的需要,并且还有宽敞的弄堂甚至花园,像复兴坊弄堂,两辆小汽车并排开毫无问题。这种符合高档生活的居住元素,恰是闻人贤达喜欢“辣斐德路”这一段的理由。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路自然不在长。复兴中路建于1914年,复兴中路这几个门牌号,这一段路,这一段路上的民居和完美的生活社区,已经有了百年上下的历史。

作者:马尚龙     责任编辑: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