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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广平早年的抗婚经历

发布时间:2021-11-22     来源:摘自《鲁迅研究月刊》2003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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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广平先生早年曾有抗婚的经历,以下是与许先生抗婚相关的信函及记述。  

  信函一

  马父致许父(1917年)

  □□先生大鉴:

  别钧颜者两载矣。近稔台端纳福,潭府凝祥。桂子二枝,一作宦燕京,一研经①粤;大小令嫒亦肄业学堂,开通知识,洵足颂也。弟碌碌香江,相形应知愧矣。日前邀驾数次,未蒙赐教,此中曲折难索解人。然既未许面谈,迫得藉邮寄意。前令嫒与豚儿联婚,原非发自鄙意,簪缨门第,寒士何敢高攀?乃尊台善言,屡劝欧芷苓兄、亦从兄执柯。斯时弟迫于友谊,不自衡量,遂不禁忘魏田②之阶级,效秦晋之婚联,往事迄今二十载矣。弟豚养无多,姚③夭欲詠,惟窃揣尊意,前后似有异心,且令嫒亦胆敢在舍姪介廷前发路④一婚约取消之语,斯时虽经尊责, 缄口下堂, 然其心究未晓执何宗旨也。况自反正以来, 自由一倡,女权横暴, 种种羞辱、暧昧之事……纵贵族为礼义之家无此败类,然家庭专制一溃其闲, 恐习俗推移,阁下亦无如之何也。惟弟读孔氏书、守周公礼,新人物所号为腐败者,然自甘以腐败自居,一切越周孔范围之事,断不敢妄言,至阁下暨令嫒该如何卓夺,弟亦无不降心相从。现居羊城,耑候取决,幸勿含糊将事,故意蹉跎岁月,以负豚儿婚事,实所厚幸。弟返省多时,每思亲炙,乃未蒙俯许,恐必贵事旁午,殊不介意。兹弟迫于返港雁到之日,仰即示覆。刻寓西关靖远南街二马路口永和腊味店,候赐音。勿迟,勿误。切祷,切祷。

  谨此即颂近安,并请合府钧安。

 

  信函二

  马氏子致许广平(1921年元月2日)

  □□女士雅鉴:

  仆与女士向无一面之缘, 而且关山远隔, 而忽以芜词进, 能不以为唐突乎?惟自问不然:仆与女士本非风马牛不相及者,比忆昔已曾订婚, 正是红丝已结, 谱注鸳鸯,殊深关系者也。只差缘悭一面, 尺素未通耳。久欲进函, 伸表寸悃, 惟憾芳踪未悉, 访问綦难。兹幸识某君, 乃能探悉女士之近况。方今勤攻学业, 故不迟⑤远涉之劳, 良用欣佩。风闻女士宗旨, 于归之期须待毕业之后, 此举本极妙哉。但仆窃以为光阴逝水, 不宜辜负,故敢冒昧干求, 俯从鄙意, 早日成全好事, 免有秋水伊人之悲。良以马齿日增, 恐青年已过也。况仆已届壮年矣, 故不得不如此亟亟,倘能体谅鄙衷, 曲为俯就, 则感激靡既。洵或有其他之原因不以为然, 则芳心如何及期之远近, 请掷函示知。若迟迟, 亦不敢忤, 当必企候也, 万望勿吝玉音。且仆旦夕常思慕颜色, 恨未能一睹丰仪, 若能惠以照像, 则捧之若璧, 尊之若师, 旦夕对之稽首皈依也。并小照一块呈上。

  仆 天星草顿

  拾年元月二日

  仆现任大新公司影画部司理。

 

  信函三

  许广平致廿三兄、嫂(1921年元月)

  廿三兄、嫂大人惠鉴:

  前肃寸缄, 想经收览。一月十三号(十二月初五), 有一相片突如其来, 并附信一封。兹为兄述之:妹生不幸, 罹此百忧。垂发覆额, 生时即屡见慈父重锁双眉, 家人亦颦蹙密语。细审其故, 乃官府之催迫, 皂隶之临门。噫! 我父何辜何罪, 至于此极! 则闻为马家事, 以至终生终世抱病含愁,即亲属且更为坠井下石。为人子者, 宁不痛心疾首, 亟思设救。矧复低首下心, 赧颜常人, 凡具血气宁能堪此? 故十八兄⑥在时曾欲宣之报端, 平释此憾。顾为十八兄所阻即复中止。缘此, 所以有废婚约之意, 但亦未将真意宣之于外。乃马父致先人书, 质问情由,谓不明妹执何宗旨。夫婚姻原属双方同意,假有一方不允即可解除, 揆之情理, 两不相碍, 原无强问理由之必要。再观其借口发言者, 谓“反正以来, 自由一倡, 女权横暴, 种种羞辱、暖昧之事… …纵贵族为礼义之家无此败类, 然家庭专制一溃其闲, 恐习俗推移, 阁下亦无如之何也”等语。夫妹退婚之议, 已如上述, 徒以息事宁人, 故不将本意暴路⑦ , 此心光明磊落, 天日可表。即属自由, 安见便为羞辱暧昧之事? 似此妄加推论, 任意污蔑,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复谓“纵贵族为礼义之家无此败类”先放松一笔, 后乃转入“然家庭专制一溃其闲, 恐习俗推移, 阁下亦无如之何也”以加重一笔。妹自问, 趋庭学礼, 遵轨而行,虽以私意退婚, 何得竟以败类相拟? 随口黑白, 污我⑧弱女子名誉, “读孔氏书, 守周公礼”者亦如此乎? 子云“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 设妹反以此种不道德之言加之, 彼能受之乎? 所谓“家庭专制一溃其闲”, 不知所“闲”者是否合于道义, 果合于道义, 父教子受, 固何须“闲”? 既云“专制”, 即属强迫而非教导, 此等迂腐不通之语, 不知从何拾得, 含血喷人。妹阅毕, 始欲自杀见志。回忆当时,先父在堂, 晨昏有责, 安忍重创其心以重己罪, 乃含辱偷活, 原非得已。而其书一则谓“簪缨门第, 寒士何敢高攀”, 再则谓“忘魏田之阶级”, 窥其意, 殆以为妹染自由, 轻寒贱,因有此举者。彼善臆断, 妹亦无暇多辩, 所不解者, 日前其子来书, 信口开河, 强催早日成婚, 并谓妹“宗旨, 于归之期须待毕业之后”等语。夫妹既退婚于前, 何于归于后? 既无所订, 安有所婚? 既云妹之宗旨, 则当属妹之口言或笔道, 而妹皆不及此, 则此语何来, 殊难索解。妹惟知黾勉所业, 冀勿忝所生, 为国服务, 为社会服务, 以至于提携训育倩妹, 在在皆足为责, 固不必以家庭一隅范围妹也。且尤有述者:妹出外几四稔, 住校则受课业, 非必要不外出, 出外买杂物, 则有同学相伴;否则车声粼粼, 迳至戚家, 此外敛迹销声, 不求闻誉。举动既光明, 行止亦正大, 攻业而外不及其他。谓予不信, 可随便查探, 自知的确。他人以为别有会心者, 举不足以加诸我。此中胸臆, 惟向兄陈之、察之。至马氏子来书及照片, 殊无置覆之必要, 今并寄上, 并将底细详述一二。妹校因公款支绌提前于腊八日放假, 开课期未一定, 大约有款始能举行。现住姑母处, 邮便暂乞寄此为荷。手肃, 即请双安。

  六妹 广平肃

  注释:

  ①原稿此处空一字。

  ②“田”字也像“囚”“ 因”, 此句意思甚明, 但不知出典, 不能定夺, 敢求方家指教。

  ③原稿误, 应为“桃”。

  ④⑦“路”疑即“露”。

  ⑤“迟”当为“辞”。

  ⑥十八兄即许广平的大哥, 十八乃大排行。廿三兄即许广平二哥, 廿三也是大排行。

  ⑧原稿字迹不清, 疑为“我”字。

  这三封信,是许广平随哥哥从广东到天津,进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也叫天津女子师范学校),1921年时所写。她抄在一本10.5×16厘米暗绿色的直立小练习本里(本内没有其他内容),足见她的重视。

  从抄件笔迹分析,它是信稿写成后的留底,因为极少修改,且抄录的速度较快,字迹紧密。原稿是用毛笔蘸着紫色染料墨水写的,虽过了几十年的时光,色彩尚未湮淡,是为幸事。这三封信用的都是文言,直行没有标点,前后也没有任何说明,又加字迹有些拥挤,籀读起来颇费斟酌。先请了王建中先生初定,使我们减少许多疑难。整理稿只是试加标点,并按时间先后,整理了原稿第二、第三信的次序,亦不敢妄加臆断,而是略出几条校注加以说明,如此庶几可免以讹传讹之弊。

  许广平早年抗婚的材料,研究界始终未见直接的材料,原信自然已是渺不可寻,那么这份抄件便成了唯一的直接材料,我们认为很有整理问世的价值。

  许广平说:“我从来也不喜欢对人述说自己,也尤不喜欢述说自己的困苦;专门拿自己恶的境遇,述说出来,博得一般同情或怜恤,在我以为是懦可耻的事,虽则这困苦中不少争斗在里面,还是藏起来的好。”(《我的斗争史》)确实如此,像抗婚这样对她人生道路尤决定性影响的大事,她也只是在《我的斗争史》中提到过,而且就是这篇文章生前也没有发表。1960年冬,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打算拍摄《鲁迅传》,请于蓝饰演许广平。为演好这个角色,于蓝曾四次访问许广平。后来电影虽然没有拍成,却留下了于蓝的访问日记《许广平的风采》。这篇文章可作许广平的回忆录看,其中也提到抗婚的事。根据这两篇文章及相关回忆,我们可以对这三封信及许广平早年抗婚的事作一点串解。

  1898年,许广平出生在广州高第街一个仕宦之家。她的祖父曾经做过浙江巡抚,那可是官居二品的封疆大吏,因此许家称得起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她的父亲因系庶出,在这个大家族中处于受歧视被排挤的地位。他虽然是评定诗钟的好手,又自称为诗人,但却没有功名在身,终生未能做官。他是个半开化的绅士,从小就具有叛逆精神的许广平经过斗争,居然被允许像男孩子一样读书、学官话、上学堂,连缠足的罪也免了。许广平的父亲一生中做过的最大错事大概就是,许广平出生才三天,他便在与朋友的喝酒碰杯中,把她许给了香港的一个马姓人家。从此,这门娃娃亲就像梦魇一样,压在许广平、许父乃至整个许家的头上,正如许广平信中所说:“生时即屡见慈父重锁双眉,家人亦颦蹙密语。细审其故,乃官府之催迫,皂隶之临门。噫!我父何辜何罪,至于此极!则闻马家事,以至终生终世抱病含愁。”

  马家虽然被许家的人称为“乡下人”,但并不是老实诚朴的农民。如果说他们经常在乡里炫耀“省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将要做马家的儿媳妇”还是人之常情,那么“拦街劫抢,掳人勒索”,则是典型的土豪劣绅的行径。照那时的眼光看,马家与许家结亲已是门不当、户不对,何况马家又不是什么好人家,而是横行乡里的劣绅,因此许广平懂事后,就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当她十五岁时,听说马家来了人,以为是对方的父亲,她自己和妹妹商量好了,自己出来,推开门行了一个鞠躬礼说:‘我父亲同你碰杯订亲,但我自己不同意。’父亲大怒,骂着:‘出去!出去!’自己反正话也说完了,她又行了一个礼出来了(其实这人是马家的亲戚)。”(《许广平的风采》)不仅许广平,渐渐地许家上下也不支持这门亲事,只有她的父亲内心虽然也很痛悔,但迫于“道义”,仍然坚持着,最后连他也动摇了。这下马家坐不住了,马父特地赶到省城来找许父商定亲事,许父几次避而不见。马父“迫得藉邮寄意”,向许父发出“最后通牒”,这便是抄件的第一封信。

  这封信没署时间,但据信中“往事迄今二十载矣”之语,可以推定1917年,正好许父去世之前。“往事”即订亲之事,发生在1898年,许父去世于1917年,1898年至1917年,正好“往事迄今二十载矣”。马父信文字虽欠亨通,心思却至为老辣。他先承认“继缨门第,寒士何敢高攀”,但接着又说,许马结亲,许氏主动(虽然是在酒中),他则“迫于友谊”,遂“效秦晋之婚联”。对许氏悔婚的迹象,他也不明言斥责,而用“礼义之家”、“孔氏书、周公礼”架住许氏,又用“自由一倡,女权横暴,种种羞辱、暧昧之事”来旁敲侧击。其意若曰:如果许氏悔婚则辱没“礼义之家”的门风,越出“周孔范围”,没准受女权、自由之染而发生“种种羞辱、暧昧之事”。而他呢,有媒有证,处处占理,所以义正词严,咄咄逼人。据后面许广平的信,此事还真惊动了官府,官府还真认可了他所谓的理,故有“官府之催迫,皂隶之临门”之语。

  后来,许广平的二哥出面,不知经过怎么的周折,总算退掉了这门亲事(也许只是暂时平息,不了了之),许广平则北上来到天津的姑母家,并于当年考入天津女子师范学校。但马家并未死心,1921年马氏子千方百计打听到许广平的信址,写来一封卖弄文词、轻佻肉麻的信(即抄件的第二封信),继续催问亲事。信中还附有一张相片,并要求许广平也回赠相片,说什么“仆旦夕常思慕颜色,恨未能一睹丰仪,若能惠以照像,则捧之若璧,尊之若师,旦夕对之稽首皈依也”,活脱一个厚颜无耻的浮浪子嘴脸。许广平给兄嫂的信(即抄件第三封信),实际上就是针对马氏父子的。她用“婚姻自愿”的新理来痛驳马氏所谓“孔氏书、周公礼”的腐理,对马氏父子加在她身上的种种猜测、诬蔑之词一一予以澄清。她认为自己退婚天经地义、光明正大,对马氏父子无理、无耻的纠缠表示了极大的愤怒和蔑视。这封信是许广平的“舒愤懑”之作,它把不幸的订亲、艰难的退亲带给她的阴影一扫而空。许广平说:“电网是我从生下来就早已安设好,因此我能够呱呱地叫喊出来,已经给电网重重围住了。”(《我的斗争史》)但她叛逆着,反抗着,终于冲破这重重电网,并投身到时代洪流中,开始了她冲决更大罗网的斗争。

作者:周海婴 整理:刘思源      责任编辑: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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