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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梅兰芳》的上映引发了人们对历史文化名人梅兰芳相关话题的热烈讨论。影片以相当多的篇幅表现了梅兰芳与他的经纪人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在梅兰芳的周围曾有多位文人协助他的创作和演出,打理相关事宜。其中,“梅党”最重要的一位成员齐如山,在梅兰芳艺术成长的道路上所起的作用可谓功莫大焉!齐氏是创获颇多的编剧和导演,梅氏是京剧舞台上实力雄厚、风头强劲的表演艺术家;一个是演出的策划者、京剧海外推广的活动家,一个是名冠天下的“国粹”明星;二人的艺术合作长达二十年,在中国京剧史上抒写了一段文人与艺人共创辉煌的历史篇章。
齐如山与梅兰芳的相识缘于《汾河湾》一剧,齐如山因为观看梅兰芳、谭鑫培合演的此剧,对梅兰芳按照传统演法而缺少舞台交流的“毛病”感到不满,便写去一封长信,帮助他理解、体会剧中女主人公柳迎春的思想、经历,他在信中说:“此戏有美中不足之处,就是窑门一段,您是闭窑后,脸朝里一坐,就不理他(指薛仁贵)了,这当然是先生教的不好,或者看过别人的戏都是如此,所以您也如此。这是极不应该的,不但美中不足,且甚不合道理。有一个人说他是自己分别十八年的丈夫回来,自己虽不信,当然看着也有点像,所以才命他述说身世,意思那个人说来听着对便认,倘说的不对是有罪的。在这个时候,那个人说了半天,自己无动于衷,且毫无关心注意,有是理乎?”接着,他把男主人公薛仁贵的一段唱腔分为九个小段落,逐句进行分析,为他设计出相应的身段、表情。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此信得到了梅兰芳的积极回应,他竟然按照齐如山的指点在后来的演出中一一呈现出来。观众反应热烈,掌声不绝,连与之合演的京剧名宿谭鑫培都感到些许不自在。老谭曾对别人讲:“窑门一段,我说我唱的有几句并非得好的地方啊,怎么有人叫好呢?留神一看,敢情兰芳在那儿做身段呢!”自此,齐如山格外看重这个谦逊好学的年轻人,梅兰芳也尤其倚重齐如山,经过一段极为慎重的书信往来,二人在艺术观上深感投契。
1915年齐如山作为梅兰芳的专职编剧、导演、演出策划人,与梅兰芳合作了第一出古装新戏《嫦娥奔月》。他与梅兰芳的朋友李释戡根据《淮南子》和《搜神记》中有“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的描写,执笔创作了《嫦娥奔月》一剧:洪荒时代,后羿射九日遭到责罚,西王母赐仙丹一粒命其戴罪。其妻嫦娥不忍丈夫离去,私下偷服仙丹。后羿闻之大怒,追打嫦娥。嫦娥出逃,岂知服药后身轻如叶,遂逃入月宫,月宫诸仙奉西王母旨意,挡住后羿,迎候嫦娥为桂府之主。后羿讯明因果,落寞而返。嫦娥在月宫终日与月兔为伴,有时采花、酿酒,有时和众仙歌舞欢会,月寒星稀时刻,眷念起凡尘生活,不禁萌生悔意。此剧通过服装、发式、身段的种种革新设计,成功地塑造了第一出古装新戏中嫦娥这个崭新的舞台形象。
关于“神话戏”,齐如山有着自己的考虑。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齐如山游历西方期间,在德国、法国、英国、奥地利、比利时看过欧洲的神话戏,他觉得西方的神话剧“编的排的,都很高洁雅静”,而“我们本国的戏,可以说是没有神话剧,有之则不过是妖魔鬼怪,间有讲一点情节的,则又婆婆妈妈,烟火气太重,毫无神话戏清高的意味”。他认为神话戏“不是专事迷信,也有社会教育的力量,且可以教人有高尚的思想”。所以回国后“想试着编编”理想中的神话戏。
齐如山首先确立了新编神话戏的演出原则:一要高洁雅净;二要以歌舞见长;三要特创一件古装,是从前及现在戏班中都没有的。在演出效果上力求别开生面,令观众耳目一新。齐如山要求梅兰芳在《嫦娥奔月》中的表演突破以往的范式,体现“唱做并重、歌舞合一”的特点,他重点设计了嫦娥的身段动作,从汉赋、唐诗中描绘舞姿的词句里,从宋代的《德寿宫舞谱》等古籍上找到古代各类舞式的名称,设计出第十场“采花”中唱〖原板〗时的花镰舞和第十三场“思凡”中唱〖南梆子〗时的袖舞。这两场戏的歌舞表演是此剧的精华所在。在排练过程中,他亲自穿上有水袖的褶子为梅兰芳示范。
在服装设计上,齐、梅参考了古代仕女画中仕女的服饰,一改戏曲传统服装衣长裙短的格局,将上衣减短,裙子加长,突出仙女体态的袅娜、轻盈。在发式的设计上,他们改变了戏曲传统发式“大头”的造型,创制了梳于头顶的“吕字髻”,更加贴近了古代仕女云鬟高髻的姿容。这样,嫦娥的舞台造型是:头梳吕字髻,上面右插一支玉钗,左戴一朵翠花。身穿淡红色短袄,下系白色长裙,腰间缀以丝带、玉佩。为确保万无一失,齐如山还进行了一次极为正规的彩排。演出之前把配角及场面都请到家中,赁了十六张八仙桌,摆在客厅里,让梅兰芳规规矩矩地妆扮上,排演了一次才算放心。
1915年10月31日,《嫦娥奔月》在吉祥园举行首演,演出大获成功。名角济济、实力雄厚的“第一舞台”在这次艺术竞争中惨遭失败,齐如山在编剧、导演方面的艺术韬略和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也赢得了梅兰芳等一批梨园界人士的信任。
自此梅兰芳在齐如山的竭诚扶助下,艺术上如异军突起,扶摇直上。从以下的表格中便可看出齐、梅合作创编新戏的情况。
在这些剧目中,齐如山和梅兰芳从情节、结构、歌舞、音乐、服装、化妆、道具、布景各个方面做了一系列的改革、创新,开辟了被誉为“第二传统”的“古装新戏”。这些戏以其清新、典雅、唯美、抒情的舞台风格形成了梅派的一批经典作品,使二十世纪初期的京剧舞台焕然一新。
齐如山所做的这一切,外人并不知晓,只有一些“圈内”知之甚详。1928年4月15日,北平《晨报》星期画刊第129号刊登了剧作家罗瘿公创作的一首《俳歌调齐如山》:
齐郎四十未为老,歌曲并能穷奥妙;结想常为古美人,赋容恨不工颦笑。可怜齐郎好身段,垂手回身斗轻软。自惜临风杨柳腰,终惭映日芙蓉面。颏下鬑鬑颇有髭,难为天女与麻姑。恰借梅郎好颜色,尽将舞态上氍毹;梅郎妙舞人争羡,苦心指授无人见。他年法乳看传衣,弟子程郎天下艳。北方已再得倾城,晚有芬芳播玉京;舞衣又藉齐郎授,共道前贤畏后生。双秀门前好桃李,曹穆善才那有此?奇福真堪傲世人,封万户侯宁足比;潜光必发待我诗,送尔声名日千里。
紧接罗瘿公这首《俳歌》之后,《晨报》的编者加了按语:“梅兰芳之名,无人不知,而使梅之藉获享盛名,实为高阳齐如山先生,则世能知之者鲜矣。梅所演诸名剧,剧本以及导演,胥由齐氏任之。瘿公此诗,虽为游戏之作,真能发潜光也,不可不公诸世人。”
同年,戏剧家张厚载也撰文说明他的亲眼所见:“剧界巨星梅畹华君,以《奔月》、《散花》等古装歌舞剧,震动国内外。一时男女名伶竞起模拟,成一时风尚,虽东、西洋亦有仿行者。或谓诸剧身段穿插,均先生(齐如山)所手创。余初不深信,先生亦未尝为余言。其后,余偶过缀玉轩,适梅君与诸伶排演《洛神》,先生指示动作,诸伶相从起舞,恰如影剧中之导演者,乃知先生于剧艺舞蹈,实富绝技。”
在推动中国戏曲迈出国门,主动向世界宣传自己的民族艺术的问题上,齐如山有着较早的认识和自觉的设想。他希望通过梅兰芳的精湛技艺,让世界了解中国古老的戏剧文化。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期,齐如山便一直注意相关信息、资料的搜集和准备。为了使中国戏曲走向世界,他多方奔走,悉心联络,调动一切可能的人际资源,全力策划了1930年梅兰芳的访美演出。还部分地或间接地参与了梅兰芳1919年和1924年访日、1935年访苏的演出筹备和宣传工作。
1930年,齐如山在运作梅兰芳访美演出的活动中,取得了辉煌的成绩。美国之行的意义不仅使梅兰芳获得世界声誉,而更重要的是令西方人对京剧为代表的中国民族戏剧刮目相看。
齐如山不仅是京剧新剧目创作的先行者,也是促使当时一些文人学者投身剧目创作的首要倡导者。在他的热忱引导和积极鼓动之下,庄清逸与尚小云,罗瘿公、金仲荪与程砚秋,陈墨香与荀慧生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创作、上演了大量旦角剧目,改善了以往生角戏独霸京剧舞台的演出状况,为四大名旦的崛起与成熟奠定了基础。同时,也形成了中国近代京剧史上文人与艺人竞相联袂的局面。
齐如山、罗瘿公、庄清逸、陈墨香等人都是由清末进入民国的,他们出身于世宦、书香,亲眼目睹了清王朝的腐败和军阀政权的黑暗,清醒地意识到个人理想的难以实现。于是他们远离政治,摆脱现实的纷扰,醉心于观剧度曲,与艺人朝夕为伍,为他们编写剧本。由于这些文人剧作家对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的艺术风格有着深切的了解,所以在创作中能够有意识地发挥其表演特长,有助于加强其流派特色的形成。从二十世纪一十年代中期至三十年代,齐如山等一批酷爱京剧艺术的知识分子,为“四大名旦”先后创作、改编了二百余出剧目。
应该说,齐如山的创作理念、美学品格与梅派艺术风格的形成有着密切的关系。齐如山把一生中近二十年的宝贵年华,奉献给他所认定的艺术天才梅兰芳,为其编创二十六种剧目。在《天女散花》、《洛神》、《西施》、《霸王别姬》、《太真外传》、《廉锦枫》、《凤还巢》、《生死恨》等经典剧目中,梅兰芳以美丽的扮相、新颖的服饰、婉转的歌唱、妙曼的舞姿,形成了雍容华贵、清新典雅的梅派艺术风格。
台湾学者陈纪滢这样评价齐、梅的合作:“齐如山自民国元年因《汾河湾》与梅订交后,到民国十九年梅兰芳出访美国,获得文学博士荣衔后,其间十五六年,是齐与梅合作最密切,成绩最圆满,也是梅兰芳戏剧艺术名扬中外,得到垂诸永久最辉煌的日子,齐氏剧本著作数十种,也多集中于这一时期,剧本创作犹如雨后春笋,丰富而灿烂,构成中国皮簧剧作的鼎盛春秋。其中有不少具有文学价值,如果说,齐如老是划时代的剧作家,梅兰芳是划时代的演员,似乎不算过誉。”
(本文责编:金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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