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美术史中，著名连环画家贺友直先生的名字是不能不被讲到的。作为中国连环画坛自建国以来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荣获“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的老艺术家，是公认的“大师”、“泰斗”级的连环画大家，尽管他自己对此并不“买账”。
自学成才
谈起俗称“小人书”的连环画，相信人们并不陌生。特别是中年以上的人们，对于连环画更有着一种特殊的情结。因为在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在那些物质条件匮乏而又迫切需要文化普及的年代里，连环画无疑成了当时人们获得文化知识和娱乐的极为重要的方式之一，尤其对于少年儿童来讲，更是成为伴随他们成长的快乐伙伴，甚至可以说连环画带给了几代人难忘的记忆。
作为二十世纪我国兴起的一门独特的艺术形式，连环画在上世纪四十至八十年代可谓是遇到了它的黄金时期，被人们广泛接受和喜爱。不论是对于文学脚本的阐释和创作，对于少年儿童的文化启蒙与课外娱乐，对于文化知识的传播与普及，甚至是对于社会现实的思考与认识、对于当时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教育，无疑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产生了贺友直这样一位有着深远影响的连环画画家。
其实，贺老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美术专业的学习。生于1922年的他，少时正逢战乱频仍的年代，加之家境贫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他在小小年纪时就不得不为生计而奔波，不要说有机会进专业的艺术学校学习，就连正常的学业学习也在小学毕业后就成为了一种奢望。
好在贺老对绘画有着与生俱来的喜好，这也可谓上帝赐予的一种天赋吧，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引导着他走上了连环画创作的道路并终身以此为业。而一切其实都是源于艰苦的自学，要说绘画的“功底”，则应该追溯到小学时期。他少时就读的老家宁波那座设在破旧的关帝庙里的新碶小学，留给他最深印象的，莫过于学校的古戏台四周墙壁上那些隐约可见的《三国演义》绘画。虽然因为岁月的侵蚀，绘画已残缺不全，不知出自什么年代、哪位画师之手，但那些细腻传神的线条、生动形象的人物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于是，尚有些少不更事的他着魔般痴迷于此，无数次地站在这些绘画前临摹、对照，揣摩思索。而就在这痴迷中，他竟渐渐具备了一些绘画的功底，他的美术课在那些小学生中遥遥领先。
贺老小学毕业时正逢抗日战争爆发，战乱加上父亲的失业使他被迫失学。他先后到小铁工厂和印刷厂里度过了一段学徒生涯，甚至登上农村小学讲坛，作了一段时期的农村小学教师。随着年龄的增长，感到在乡下“混”不出什么名堂的他决定来上海闯荡一番。凭着绘画的一点功底，他很快在一家美术社找到了一份工作，并跟随一位画师学画商标，算是正式开始了美术创作生涯。
后来，因为亲戚的介绍，贺老于1949年开始涉足连环画的创作。尽管已时隔六十余年，但现已年过九旬的贺老至今清楚地记得，他平生所画的第一部连环画，就是根据赵树理小说改编的《福贵》。这第一部作品确实让他动足了脑筋，他先是凭着小学读过的那点文字功底，一条条编写出文字脚本，再根据脚本一张张来画。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大“工程”，他丝毫不敢懈怠。那段时间他租住在条件简陋的房屋里，每天起早贪黑地画，连睡梦中想到的也是画稿的事情。画稿后来印成了连环画，而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以此在大上海立足、生存了。而也许正是由于处女作的成功，他后来亦特别喜欢画赵树理的作品。赵树理的小说比较关注农村和基层等平民题材，或许贺老从中找到了不少共鸣吧。
迭获大奖
起初，贺老并没有以画连环画作为职业，而是如同现在的自由职业者一样，根据出版社的约稿和要求进行创作。1952年，时任上海市文化局长的夏衍主持举办了上海连环画工作者学习班，贺老考取并参加了学习，这算是他唯一接受过的“科班”教育。他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如饥似渴地“恶补”连环画创作知识。同年11月结业后，他被分配到新美术出版社工作，这样才算有了一份较为固定的职业。1956年他随该社并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从此开始了他长达数十年的专事连环画创作生涯，后来并长期担任该社的编审。也正是在这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他绘制的连环画、小说插图以及少儿读物等多达90余部，有作品近万幅，许多作品为人们熟悉和喜爱，并多次获奖，为我国的连环画创作作出了重大贡献。期间，他于1980年被借调中央美术学院，在年画连环画系担任教授和学位研究生导师达7年。
贺老早期的一些连环画作品对多种表现形式进行了探索和尝试。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过苦心钻研和对中国传统线描画法的学习研究，他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路子。在此基础上，他经过反复修改创作出了风格新颖独特，且具有较高艺术性和思想性的代表作《山乡巨变》。这部作品以湖南山乡农业合作化为背景，以长近400页的篇幅，极为形象地刻画出湖南山乡人们在合作化过程中的言行举止、思想神态和当地的风土人情，体现出浓郁的地方风情和强烈的时代特色。这部作品的问世，不仅受到读者的广泛喜爱，而且引起全国画坛的注目，一时成为初学者的学习范本和美术爱好者的珍贵藏本。《山乡巨变》于1963年在文化部与中国美术家协会举办的全国第一届连环画评奖会上获得一等奖，尽管此前他的作品《火车上的战斗》就曾经在1957年获得第一届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但实际上正是由于《山乡巨变》的骄人成绩，人们才开始关注贺老的创作道路及其艺术特色。《山乡巨变》也当之无愧地被称为中国连环画史上的里程碑式的杰作。
面对殊荣，一向谨小慎微的贺老依然不敢懈怠。从题材内容的选择到表现方法的运用，他都经过精心的策划，并且开始更加努力地摸索、探寻自己的创作规律。作为一代大师，他后来的许多得意之作都迭获大奖，并且给人们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如《白光》和《十五贯》分别荣获1980年“全国第二届连环画创作评奖”一等奖和二等奖；《皮九辣子》荣获“全国第四届连环画创作评奖”二等奖；《朝阳沟》荣获建国30周年美展即“第五届全国美展”三等奖；《小二黑结婚》荣获1999年“第9届全国美展”银质奖等等。贺老也于2004年荣获文化部颁发的“2004年度造型艺术成就奖”；《贺友直艺术》荣获“上海市第四届文学艺术优秀奖”。
多年来，贺老的作品在海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先后在上海美术馆、广州美术馆举办艺术展，在法国、德国、新加坡举办个人画展，作品在英国、挪威、瑞士、韩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展出。贺老还曾应邀到新加坡南洋艺术学院、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授课，并获法国昂古莱姆市荣誉市民证书。他还曾经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四届常务理事、连环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上海市文联委员，上海美术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国连环画研究会第二届副会长。现在仍是上海美术家协会艺术顾问，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客观第一
贺老认为，在艺术创作中，客观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手法尚在其次。换句更加通俗的话说，就是画作一定要“像”。而如果“不像”，不像当时、当地的人，不像当时、当地的环境，即便用了再多的手法和技巧，创作出来的作品也不见得是受欢迎的，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许多看过贺老连环画作品的人们都会深深体会到他的作品中反映出的浓浓的生活气息。然而并没有在农村长期生活经验的贺老，却尤为擅长创作农村题材的作品。作品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人物的穿着打扮，乃至于表情动作等，描绘得栩栩如生，真实再现了当时的生活情景，即便现在看来，无不折射着淳朴、亲切的生活气息和浓郁、深刻的时代背景。其实，这与他长期深入生活、体验生活而非“闭门造车”是分不开的。
在长期的连环画创作当中，为求把画作“画得像”，画得“原汁原味”，贺老经常要深入到第一线去体验生活。尤其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的农村生活十分艰苦。到农村大队中体验生活的贺老，不仅亲自参加各种劳动，还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有时甚至不得不到地里挖点东西吃”。也许，正是这样艰苦的切身体验，才使他创作出了一部部深受人们喜爱的传世之作。
而客观，实际上就是一种表现形式。在贺老看来，表现形式是搞好创作的一把“金钥匙”，连环画创作一定要懂得“搭得拢，记得牢，要把握表现形式”，否则仅凭一些绘画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作为中国连环画坛的一代大家，他从生活中捕捉感觉，总结出“四小”，即小道具、小动物、小动作、小孩子这样重要的连环画创作规律；从传统中寻找语言，画出融思想性、艺术性于一身的精彩作品；从创作中发现自己，在对原著的认真阅读中挖掘作品的主题，而非简单的文字图解，进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当然，除了要尊重客观，在贺老看来，连环画作为画出来的故事，还必须要适当运用一些“做戏”的手法。所谓“做戏”，他认为就是根据故事情景和人物特点的需要，选取和捕捉生活中富有表现力的表情、动作、特定情节乃至人物穿着打扮、周围环境等细节，使人物的性格、时代的特征等表现得更加生动、传神。但“做戏”不能过分，而必须来源于生活，既要富有情趣，又要真实可信，这样的“做戏”才是高明的。实际上这种创作方法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都得以恰当运用，且被不少行家赞为“点子想得巧，人物刻画妙，环境配得好。”而这种评价的确是恰如其分的。
不称大师
贺老创作的作品有的采用了中国传统绘画中高远的手法，从平易中求变化，避免了画面支离破碎和人物形象的不完整。同时根据表现主题和对象，认真分析处理，用简洁的线描表现出对象丰富的艺术感觉。有的作品则从川剧的后台帮腔中获得启发，试图利用“版面”说话，左图叙述故事主题，右图烘托主题内容，或呼应，或影射，或反义，从而利用绘画语言将文学脚本语言说得更为丰富和透彻。
虽然认同艺术是相通的，但贺老多年来却没有像“文革”后许多转而从事国画创作的连环画作者那样“转行”，他“固执”地固守着连环画的“方寸之地”，固守着自己心目中的这方精神家园。即便直言直语的他认为现在“连环画已经被淘汰了”，也从不肯转而去画国画，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定位很重要，自己要有自己的世界”，而连环画无疑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了。
称自己和连环画结缘是有些“上错花轿嫁对郎”的贺老，对于自己在连环画创作和线描艺术上取得的成就以及多次的获奖看得非常平淡，听到笔者称其教授、大师时连连摆手：“千万不要叫我大师，我只是一个画匠而已！”他认为自己从事连环画创作，只是根据素材进行材料加工，跟作坊式的生产没什么两样，只能算是一个吃艺术饭的“画匠”，称不上艺术家，更不敢称什么“大师”。他认为艺术家要有创造性，作为连环画家要善于制造情节，能够用画来表演故事，才是内行。
但实际上，贺老的作品不仅影响了那个岁月里一代人的文化记忆，而且成为当时颇具时代精神的艺术象征，而这正是贺老的连环画能够走进人们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经典的原因所在。
尽管贺老不承认大师这个称号，尽管他已经有十几年不再进行连环画创作，但我们回望其长达50多年的连环画创作生涯，不难发现，贺老用他的近百部连环画册，用他的上万幅连环画作品，用他的跨越不同年代的一个个全国大奖，不仅绘制了自己作为著名连环画家的精彩人生，更和同仁们一起绘制了连环画这个中国通俗读物最为辉煌的历史。其精湛的技法和独特的表现形式，至今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绽放着无穷的艺术魅力。
（本文责编：英 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