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年底,一年过去得好快。一早上起来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计算着年所剩的日子,猛然间想起12月13日是楚庄老离开的日子。
印象楚老
我与楚老的接触和许多民进中央和地方组织的同志不同,多数人都是在工作交往中,或是在会议、活动中接触到的楚老。而我则不然,由于一直埋头出版社事务,我与楚老平时无缘,也没有工作上的交集。直到楚老退下来后,开明出版社才与他老人家有了联系,我也有幸更多地接触到楚老。因此,我眼中的楚老,更多的是贴近生活和慈祥、洒脱、幽默而有亲和力的楚老。
如今再回忆起楚庄先生,老人家的形象仍像在眼前一般真实——一身灰色中式正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上身板正,走起路来一只胳膊端在胸前,两个手指微屈,夹着一支香烟,不抽烟的时候,也习惯性地把那只手放在胸前。尤其那总是上扬的嘴角,带给人他那招牌式的微笑,时刻散发着矍铄和俏皮的精气神儿。
楚老和社委会
开明出版社是1988年12月,由民进中央副主席张志公、叶至善先生(时任中国版协副主席。以下称叶至老、叶老)亲自主持筹建的。成立初期,在叶老的主持下,组成了由他、首任社长吴廷劢以及江秉祥组成的三人社务委员会,由叶老担任社务委员会主任,由此也为开明出版社奠定了以社务委员会领导下的社长负责制为组织架构的领导机制(百度百科“叶至善”项下表述为:1988年底筹建开明出版社并任社务委员会主任)。
2000年前后,叶老和吴老因年事已高,不再担任社委会职务,便由楚庄先生接任社务委员会主任,由江秉祥、张志正、吴祖心和焦向英(开明出版社第二任社长)组成新一届社务委员会。
也就是从那时起,至少每个季度,社长焦向英同志都要带着我向社务委员会做工作汇报,对出版社的一些重大经营决策以及遇到的困难,楚老及社委会成员都给予了非常具体的指导。
开明出版社在最初的草创时期,叶老、楚老主持下的社务委员会对开明出版社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与此同时,我也有机会更多地接触到了楚老本人。
金句不断的楚老
楚老平时没有一点架子,和楚老接触久了,我也不再拘谨,反倒觉得他是一位特别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内心对他更增添了崇敬,甚至崇拜。楚老有那个时代的人的风骨,同时他也是位有魅力的老者,几乎所有和楚老有过接触的人都会用到两个词:睿智和幽默。
那时候,会中央和社里时不时会组织对老少边穷地区捐书活动,楚老每每听说,都要积极参与。记得有一次楚老来电话,托我去家中取他准备通过社里捐的书。他知道我喜欢钻辞书,于是,我一进屋,他便拿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台湾友人自编的《中国成语大辞典》(非正式出版物),楚老说这不能算作书,也不确定内容是否准确,又怕捐出去误人子弟,送给我,如果有错误就“毒害”一下我这个业内人士吧。我让楚老给逗乐了——他送我书,还要找一个我无法“假”客气的理由,楚老太幽默,也太贴心了。
楚老总是金句不断,一次中秋聚会时,楚老听焦社长汇报工作,得知社里最近面临的经营压力比较大,鼓励我们加倍努力,共克时艰,为表示支持,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说:我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你们出一个肩膀,一个屁股吧——如果在工作中,上面有什么压力的话,就让我给你们扛;如果工作中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误,让我替你们挨板子好了。你们尽管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不过和楚老在一起,也不都是一味鼓励,他思路清晰,很多事情不是说说就过了,也有督促。在担任社委会主任的几年里,他一直坚持定期召开社务委员会会议。为了防止社里工作懈怠,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主动过问上次谈到的事情,无形中也给我们带来了压力——工作必须抓紧落实,否则楚老下一次过问起来,也不好向社委会交代。这时候,楚老往往就会意味深长地提醒我们,“年怕中秋月怕半,星期就怕礼拜三”。虽然说得含蓄,但焦社长和我心里都明白,这是让楚老挂念了,回去后工作还要抓紧。
楚老担任社务委员会主任以后,社委会成员要定期来社里听取工作汇报。到后来因为老人们均年事已高,考虑到上下楼进出门腿脚不便,就不再来社里,往往会选择离三老居中的某个餐厅。通常的程序是落座后,先听焦社长汇报工作,大家研讨重要事项,一切都结束,再一起吃个便饭,有时赶上年底,就吃个年饭。记忆中每次一起吃饭,点完菜楚老都要看一遍,划掉一些菜。有一次就点了一个主菜,结果也被楚老拿下,只留一些下酒凉菜,酒是楚老自带,最后给我加了碗面条。焦社长不胜酒力,就由我代陪。我的酒量也不行,不过每次楚老也不勉强。好在陪老人们喝酒,欢声笑语的,尤其是楚老,敏捷的思路,睿智的金句和幽默的谈吐,感觉到格外放松。
我年轻时一直没有要小孩,过了40以后才想要。所以有一阵烟酒不沾,不过陪楚老喝酒,毕竟是件高兴的事,所以总是破例。只不过后来楚老知道了,就提出来:“小沈要‘封山育林’,就不要和我们‘同流合污’了。”于是自此以后,每次社委会开会,大家都要提一下“封山育林”的梗。
楚老眼中的烟酒
了解楚老的人知道,抽烟、喝酒是他的两大嗜好。不过说起来我倒蛮欣赏楚老抽烟的风采,可能是因为父亲抽烟的缘故——父亲生前面对戒烟的劝慰自有一套“歪理”,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就这么点儿爱好,还让我戒掉?!他也确实如此,作为曾经风光一时的抗癌名医最终却不可思议地倒在了胃癌上面——貌似和抽烟无关。不过受父亲影响,我从不排斥抽烟,尤其每每看到楚老两只手指略微弯曲地夹着烟卷儿,认真倾听或若有所思的样子,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至于说到喝酒,印象中,开明的两任社务委员会主任也都好喝两口。不过叶至善先生喝黄酒,楚老喝白酒,风格还是很不一样的。叶至老常谈起家乡的黄酒。社里刚搬到外印厂那年12月份,全社在西三环边的老西来顺搞社庆聚餐,叶至老带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绍兴花雕,专程前来看望全社员工,还不忘嘱咐服务员,黄酒是要热来喝的。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喝热黄酒,那醇香的粮食酒味道,至今难忘。怎奈那时候全社二十多人分一坛酒还有剩,不免有些尴尬。不过从此以后我倒稀罕上了黄酒,一次去外研社一位领导家做客,三个人竟喝了一坛泰雕,我还是遵循叶老的习惯,叮嘱朋友要把酒坛热了来喝。
楚老和叶至老不同,他好喝白酒,而且不论档次。那时逢年过节,社里都会安排看望社里退休老同志。其中看望社委会成员时,还要多准备一些年内出版的新书,带上一份工作汇报。看望楚老的任务一般是委托给我。有时焦社长会自掏腰包委托我路上买两瓶酒。买酒?——可不是什么茅台五粮液,焦社长每次嘱咐千万别买贵了,否则会挨楚老批的。所以我一般就是顺路去超市买普通红星二锅头。有一次赶上春节,我忍不住埋怨焦社长,送朋友也不能这么小气啊!人家普通家庭里,逢年过节的也要开瓶好酒。焦社长苦笑道,我们还是尊重楚老的习惯吧……哦,好吧,这次你帮我买一箱二锅头。
不过叶老和楚老,都提到当年开明书店的员工能喝酒是“标配”。喝酒能拉近人们的关系,喝酒能活跃思想。说得一点不错,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还是新鲜事物,出版社开展图书发行工作基本都靠地面店推广,发书比的不是“流量”,而是“酒量”。
记忆中的前辈风采
自从大学毕业后进入开明出版社,我在社里一干就是36年,差不多算是“一生一社”了。尽管我平时在社里大都深居简出,但年头多了,接触的很多民进中央老领导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在他们身上表现的个性、散发的热情和平易的行事风格,让我这个“年轻人”至今都记忆犹新。
记忆中,陈舜礼、葛志成两位副主席在民进开明支部成立的当天亲自莅临祝贺;记忆中,社庆十周年和焦社长一起去红霞公寓邀请雷老,她欣然提笔为开明题写“再创辉煌”;记忆中,操着南方口音的秘书长陈益群温文儒雅,说话总那么亲切随和;记忆中,赵光华秘书长做事严谨务实,为人豁达,对开明总是有求必应,鼎力支持;记忆中,宣传部部长吴祖心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总能一语中的,把话说在点儿上;记忆中,“长眉”大眼、高大帅气的张志正先生每次看到白眉皓首、不苟言笑的老社长吴廷劢,总像老顽童似的唤一声“吴老迈”……
无悔入民进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想当年刚毕业时那个初出茅庐的“小沈”,不知不觉也已经成为了社里的老人,再回忆起当年的岁月,百感交集。
1989年出版社成立后,在老会所借址办公,后来办公室从北楼二层楼梯口的水房,调整到了南楼四层东侧三间房。
至今,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迈入鼓楼辛安里98号民进中央机关办公楼的情景——那是在1989年3月24日下午,当我走进那条曲折狭窄的方砖厂辛安里胡同时,一进院子豁然开朗,我小心翼翼地在楼道中穿行,遇到的大都是70岁以上的老人,以至于给我的错觉是出版社都是老专家,像这样斯文持重的单位适合我这样的年轻人工作吗?甚至一度动摇了入职的念头。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所接触到的几位老同志,他们的亲切平和与幽默活泼一下子打动了我。当时带领我们几个年轻人的除了老社长吴廷劢,还有民进中央宣传部原副部长、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江秉祥,民进中央出版委员会主任、人文社出版部原主任张柏年,同时还有从外文局借调来的焦向英老师,他们丰富的出版经验也让我们这些年轻人受益匪浅。正是这些民进前辈,这些老出版人多年来对我的浸润和教导,使我无论从事业上还是专业技能上都获得了长足进步,不仅在专业技术职称上晋升为编审,还在民进中央和社里的推荐下分别获得2016年全国、北京市新闻出版领军人才的荣誉。2010年,我本人在为民进出版事业服务了21年后,郑重向组织提交了入会申请,并光荣加入了民进组织。
回顾我在开明出版社工作的36年时间里,我与开明、民进共成长,从叶至善、楚庄等这些民进先贤和老出版人身上,学到很多做事做人的态度、方法和精神品质,可以说,与这些前辈共处的经历,对我一个刚从大学校门走出来的毕业生来说弥足珍贵,像我这样能在有生之年与这许多位温文儒雅、气正风清的“老人”共事,并幸得诸位学养深厚、德高学邃的前辈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以他们作为自己的人生导师,何其幸哉!
此生无悔入民进,此心无愧民进人。
(作者系开明出版社社长)
(2025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