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张家港市政协学习和文史委员会出版的《纪念钱昌照专辑》一书中,有雷洁琼的《缅怀钱昌照先生》一文,读来见字如面:
1949年5月,钱先生应周恩来同志的邀请,从香港回到北平,和我一起参加了新政协的筹备工作和会议。钱先生并在大会上以特邀代表的身份发了言。我们共同参加制定了共同纲领,协商决定了国旗、国歌、国徽,选举了第一届中央人民政府。10月1日,我们又一同登上了天安门,迎接和见证了举世瞩目万众欢腾的新中国的诞生。
50年代中叶,钱先生住在北兵马司17号,离我居住的南锣鼓巷政法学院宿舍只有咫尺之遥,相互走动就比较多了。钱先生每天下午都有外出散步的习惯,常顺便来我家小坐,谈谈当时的政治形势和国内外大事,彼此就更加熟悉起来。
……
他和我都参加了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认真参加“草委”举行的会议,积极发表意见。钱先生写有大量诗词,其中不少篇幅是有关祖国统一和寄语海外亲朋旧友的。
在《钱昌照诗词集》等书中,还有一张1987年12月13日雷洁琼与钱昌照在广州参加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会议期间的合影。可见,二老的友谊是在救国图强的道路上建立的,也见证了新中国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的民主历程。
知道乡贤钱昌照,是在我加入民进之前;但若说真正理解爱国民主人士钱昌照,还得从我加入民进开始。
钱昌照是张家港市鹿苑人,生于1899年11月2日(清光绪二十五年)。钱昌照4岁便常随母亲读诗文,5岁入私塾,7岁学法文,13岁考入上海浦东中学,立志“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期间结识了黄炎培、沈恩孚、朱叔源、吴稚晖等人;毕业后第二年(1919年),母亲变卖田产送他去英国留学,先后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牛津大学政治经济系。留学期间,他系统学习了经济学、政治学和工业管理,尤其关注西方工业化发展的道路和经验,亲眼目睹了英国发达的工业体系和强大的国力,对比当时积贫积弱的祖国,他深刻认识到“实业救国”的重要性。这段留学经历,不仅奠定了他深厚的专业学识基础,更坚定了他以发展现代工业来振兴中华的毕生信念。
1924年,钱昌照回国,凭借自身的专业素养和务实精神,在国民政府任要职。他担任资源委员会委员长期间,在资源开发与工业建设领域贡献卓著,资源委员会成为当时中国推动重工业、国防工业和基础科学研究的核心机构,钱昌照也是我国重工业建设的早期奠基人。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此时,钱昌照及其领导的资源委员会承担起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将华东、华中地区的重要工矿企业内迁至西南大后方。这是一场规模空前、艰苦卓绝的战略大转移。在日军的狂轰滥炸和交通极度困难的条件下,钱昌照以其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指挥、协调了400多家工厂、十万余名技术人员和工人,克服千难万险,将数十万吨的机器设备、原材料抢运至四川、云南、贵州等地。虽然过程损失惨重,但这场伟大壮举为大后方建立新的工业基地、支撑长期抗战奠定了至关重要的物质基础。内迁工厂迅速恢复生产,为前线提供了急需的武器弹药、通讯器材、药品及其他战略物资,有力地支持了抗战,成为支撑民族不屈精神的工业脊梁。
但抗战结束后,终因国民政府的腐败,经济建设沦为反动统治的附庸和摆设。1947年4月,钱昌照怀着失望与悲愤的复杂心情离开了资源委员会,并于1948年8月,再度赴英国、法国和比利时考察。
钱昌照一手创建并苦心经营15年的资源委员会,创办之初仅有31名职员,到他离开之际,职员和技术人员共近30万。解放前夕,他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为保护国家资产、争取资源委员会系统人员和技术力量留在新中国做了大量工作。在钱昌照的支持和协助下,孙越崎、吴兆洪领导资源委员会举行了起义,做到了“人不走,机器不搬”,为解放初期的工业复苏奠定了基础,尤其是留用的大批技术人才,为新中国的工业振兴作出了巨大贡献。
1949年5月21日,钱昌照受周恩来邀请,乔装改名乘船从香港出发北上,分别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中共领导人的接见。
同年7月的一个晚上,毛泽东还专门约请钱昌照作了长时间的交谈,这使钱昌照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开幕,钱昌照作为特邀代表参会,作了书面发言。这次会议上,钱昌照成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钱昌照任政务院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兼计划局副局长。钱昌照是第一、二、三、四届全国人大代表。钱昌照任民革第五、六届中央副主席。1980年9月,在全国政协五届三次会议上,钱昌照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
除了早年关注的问题,钱昌照在人口、能源、教育等方面积极建言,尤其是海南岛的开发。1987年,国务院提出撤销海南行政区、设立海南省的议案,加快了海南岛的开发建设,这让当时已身患重病的钱昌照无比欣慰。
1988年10月14日,钱昌照因病在北京逝世。他的逝世,让海内外爱国人士无限哀痛,正如雷洁琼所言:
钱先生晚年又把目光转向了海南的开发……他给中央领导写信,建议中央和广东共同拨款,解决了海南中小学危房改造的问题。他组织了北京市的优秀教师前往海南示范教学,并把海南的教师组织来京培训。海南建省后,他更是欢欣鼓舞,朋友会晤,几乎言必谈海南,他准备再次赴琼岛考察,并邀请我同行,可惜不久病魔就夺走了他的生命。
在钱昌照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曾发起联名写信给国家领导人,呼吁保护国家文物,并经他向中央领导转达促成香港知名人士邵逸夫先生1984年对内地的首次捐赠,即用1000万元港币保护敦煌壁画。
民进中央原副主席赵朴初也曾致信钱昌照:
承赐大集,拜读之余,至为钦佩。诗中自谓别好完庵,然观,大作风格,似与诚齐放翁为近。歌颂劳动人民,鼓吹革命事业,所蕴者佥厚,所发者佥宏,无任颂祝。专此布,并致敬礼。
赵朴初盛赞他的诗风与陆游风格相近,作品内涵极其丰富,表达出来的气势非常宏大。钱昌照在1985年曾作诗:“老至才疏我自知,豪情未改昔年时。愧无郭(沫若)赵(朴初)惊人笔,且向风前觅小诗。”豪情未改,也表达了他对郭沫若、赵朴初的欣赏和情谊,他们之间的交往,充满了文化气息和君子之风,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传统美德。
钱昌照还极为关心自然生态保护。为使麋鹿顺利重归故土并繁衍生息,他参与发起并成立中国麋鹿基金会。即使身患绝症,他仍然关心由英国“返祖”的麋鹿生长和繁育情况。
比起麋鹿的“返祖”,钱昌照的遗憾,是自1926年离开家乡,60多年来一直没有机会再回故乡探亲。据钱昌照亲属回忆,晚年他几度想回鹿苑家乡看看,但繁忙的公务,以及夫人沈性元的离世,使他的计划一再搁浅,终成憾事。
张家港人民至今以钱昌照为荣,他的故居和事迹已成为当地重要的历史文化资源。而他给张家港市地方志、政协文史资料和鹿苑中学的题字,以及为鹿苑镇志题写的“造福桑梓”,也成了家乡对他长远的思念。
2025年,鹿苑的钱昌照故居被命名为民革党史教育基地;2025年,张家港民进与张家港民革共同举办了“重读钱昌照——从工业救国到多党合作”主题读书会,大家重温了钱昌照的爱国情怀与历史贡献;2025年,钱昌照故居作为文保单位被收入《文物张家港》一书。
在中华民族寻求复兴的波澜壮阔征程中,他出身江南水乡,怀抱“实业救国”理想远渡重洋求学;他临危受命,在抗战烽火中组织了一场堪称奇迹的民族工业大迁徙;他深明大义,在新中国成立前夕毅然选择留下建设百废待兴的祖国;他广交挚友,与各党派民主人士肝胆相照,共同为多党合作事业贡献力量。
钱昌照与雷洁琼、赵朴初等老一辈民主人士,在长期的革命和建设实践中,与中国共产党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坦诚建言,献计出力,共同谱写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的动人篇章。他们的友谊,超越了个人情感,是爱国统一战线中团结合作、共襄伟业的典范。
钱昌照的一生,是追求真理、追求进步的一生,是爱国敬业、无私奉献的一生,更是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一生。
(2026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