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研究民进会史和会史人物,很大程度依赖近现代出版物资料,如《东方杂志》、《申报》、《新华日报》、《良友画报》、《燕京学报》、《大众生活》,以及《生活日报》、《新生》、《永生》、《抗战》三日刊、《太白》、《文学周报》、《文艺阵地》等,能够反映新文学和抗战文艺的重要历史刊物。其中,包含诸多民进会员作家、名家发表的文章与言论,具有原真性的研究参考价值。而这些近现代出版物之所以能通过“化一成万”、影印出版,乃至如今实现数据库建设和资源共享,是毕青等书业界人士组织系统性抢救整理的结果、奉献与付出的结果,真无愧于功德无量之评价。毕青正是民进人在新闻出版界的杰出代表。
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时曾说过:“我们干革命有两支队伍,武的是八路军,文的是邹韬奋在上海办刊物、开书店。”这书店即指生活书店,后来发展为生活·读书·新知书店(即三联书店)。徐伯昕是邹韬奋之后的书店掌门人,毕青则是徐伯昕手下的一员“大将”。毕青 (1912—1991年)的一生是书业的一生。他原名毕松青,宁波鄞州区瞻岐镇方桥村人,出身商业家庭,家中排行第二。毕青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加入民进。新中国成立后,他成为社会主义出版事业发展的一根“擎柱”。
经营青春书店:留下宁波党史不可或缺的一页
在中共宁波党史上,有一家书店发挥了重要作用,书写了一段重要历史。这家书店就是青春书店,开设在公园路,是当时宁波唯一一家进步书店。书店的小老板就是毕青,店内还有四名成员:袁存夫(袁枫)、杨可扬(杨嘉昌)、胡苏和一名会计。
毕青幼年时家境还可以,喜欢读书。他的父亲在上海一家经营日本货的批发商铺当经理,毕青在宁波读的是私塾,后转读至上海浸会学校、宁波星荫小学,毕业后升入鄞县县立商业职业学校。1930年秋,毕青父亲病逝。得家庭资助,毕青转学至杭州。后又因多种变故,毕青回宁波创办书店。青春书店诞生于1934年,通过沪甬线客轮上的一间茶水房运输,每周向上海进货一次。
当时宁波的其他书店主要以经营中小学教材、文具等为主。唯独青春书店经营的是来自上海、武汉等国内有名声的几家出版机构的书籍,包括上海的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开明书店、良友图书公司等的各种政治、时事刊物以及新文艺期刊、画报,相当于生活书店在宁波的一个“触角”驿站。所以,非常受宁波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欢迎,尤其受到市立女子中学的女学生欢迎。正是因为读了青春书店的那些书,培育了她们的进步思想,走上了革命道路。青春书店的其他读者也纷纷投身到伟大的斗争中去,有的奔赴延安,有的参加新四军,有的在家乡成为浙东抗日游击纵队的战士。
青春书店还时常传递出上海和国内的时势信息,也就形成了进步人士思想交往的策源地。特别是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每期销量在千册以上。刊物一到,即抢光。除了老师、学生外,机关职员,银行、钱庄职工也是来书店购买书刊的常客,可谓门庭若市。一份中共地下党组织编印的、标题为《中国红军的铁流》的油印宣传品,报道了中国红军长征,引起了当局的警觉与重视,勒令查禁,青春书店于1936年12月被迫停业。毕青只好把店内资产盘出,奔赴上海,就读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
谋职生活书店:墨林沥胆聚人和
来到上海后,毕青参加了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从事抗日救亡运动。抗战全面爆发后,经好友介绍,毕青到汉口生活书店从事批发工作。武汉沦陷,他又转到浙江金华设立生活书店支店,继续为读者提供战时读物,鼓舞群众抗日热情。但为时不久,即受到国民党迫害,金华支店于1939年6月被迫封闭。
毕青再度回到上海,为苏北大众书店担任采购供应任务,同时按徐伯昕的指示,去淮南根据地搞图书运箱贸易。
1944年2月,邹韬奋病情严重,化名“李晋卿”,来上海治病。日寇谍报机关知晓后,派出特务四处打探。为了保护邹韬奋的安全,毕青受命说服亲属,将其转移到毕家隐居。邹韬奋对此十分感激。这是邹韬奋生命中最后一个居所,但他只住了一个多月,随着病情恶化,剧痛难忍,于是又改名为“季晋卿”,转移至岳阳路的上海医院,并在那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时年49岁。
抗战胜利后,根据中国共产党的指示,生活书店于1945年10月重新恢复营业,毕青担任门市部主任。但随着内战爆发,国民党反动派对生活书店进行查封,门市部在1947年10月间停业。毕青于1948年初到达香港,任香港生活书店门市部主任。
勤耕新中国书业:驰海驭浪载春秋
1948年9月,毕青奉调前往河北石家庄筹建新中国书局(即华北解放区的三联书店)。在当地党政领导大力支持下,新中国书局于同年12月开张。书籍货源一开始是从上海通过重重困难运来的,但发行量远远不能满足解放区广大干部群众的需要。毕青随即派人渡海到大连,印造“干部必读”的马列主义系列著作,并把大批书籍运回石家庄供应,才大大缓解了干部群众对书籍的渴求。
1949年5月上海解放,组织上调毕青等随军南下,参加上海市军管会新闻出版组接管上海的出版印刷业。不久,上海三联书店成立,毕青先任副经理,后任经理。
1951年,中国图书发行公司成立,毕青任上海公司经理。中国图书发行公司是由三联书店、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联营书店联合组成的公私合营发行机构,是党和国家对出版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开始。但是,在1954年1月,中国图书发行公司并入新华书店,从此新中国的图书发行由新华书店统一管理。
中国图书发行公司建置被撤销后,毕青随即参加了上海中小出版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工作。当时的上海集中了全国90%以上的大大小小出版社。此时的一些中小出版社已经相继组建完成“私私联营”的出版机构。毕青按照政策要求,以公方代表身份,通过耐心细致的工作,展开书店新一轮的合并工作,实现公私合营,成立上海图书发行公司。毕青任经理,董事长则由曾任商务印书馆总经理谢仁冰(民进发起人之一)担任。
1956年公私合营进入高潮,毕青负责上海私营书商书摊的社会主义改造工作。当时上海市古旧书业分为古书、中文旧书、外文旧书三个类型。毕青自始至终,科学评估清算,合并了修文堂、汉文渊等50多家知名的旧书肆,同时注意发现古旧书店中的专门特殊人才,如:有一些具有鉴定版本、修补整理专长,有一些熟悉某类书专门业务,对世界各国著名的古典文艺作品比较了解且有研究,有一些懂得日文、英文、俄文等,具有文学翻译创作能力,还有一些与藏书家交往较多,具有搜集、汇聚各家散失古书能力。
毕青意识到,留用这些古旧书业中的传统知识分子,对保存民族文化遗产,保护古代文献文物具有重要作用。于是当年5月,毕青在上海图书发行公司名下设立古籍书店。上海新华书店古籍门市部也并入古籍书店。古籍书店开张之日,上海的大图书馆、大专院校及各方面专家都慕名而来,陈列图书不到一日便争购一空。
古籍书店的开张,是当时党和政府重视民族文化遗产的具体表现,也是上海书业、上海文化史上的一件标志性事件。
1958 年冬, 上海书业再度变革管理体制,由以市垂直管理改变为以各区县属地管理。上海图书发行公司改名上海古旧书店, 下沉黄浦区管理。毕青调任黄浦区文化局局长。但毕青觉得自己不适合做行政工作,后被调任黄浦区新华书店经理,约两年后又改任上海新华书店副经理。
掌门上海书店:卷帙熔金梨枣重光
1967年,上海古旧书店改名上海书店。改革开放后,毕青受命调回上海书店任总经理,重拾书业新山河。毕青聘请了丁景唐、马飞海、马荫良、方行、罗竹风等12位专家学者为编辑出版工作的顾问,决心要做继承古代文化遗产,抢救近现代出版物的大工程、大项目。这是当时许多出版社顾虑赔钱、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但是毕青雄心壮志,气魄非凡,做出了令业界刮目相看的成就。
自那时起,毕青组织自建影印厂、装订厂,策划领导出版影印工程,意义深远,影响全国,广受赞誉。一是影印出版了新文学系列书刊, 其中包括邹韬奋主编、生活书店出版的《大众生活》 (上海版和香港版) 、《生活日报》、《新生》、《永生》、《抗战》三日刊、《太白》、《文艺阵地》 ,以及《文学周报》、《现代》、《创造周刊》、《创造月刊》等。还编辑出版了《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十辑,每辑十种,共一百种,把五四以来现代文学史上各社团流派著名作家的流传稀少的著作,以及作家传记、作品评论、文学论争集等,照原样影印,弥足珍贵。还分专题出版了创造社作品集、京派文学、海派文学、新月派、现代都市小说等。这些书籍为学术界所迫切需要。二是影印了全套《申报》、《新华日报》,以及影印出版了《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四部丛刊》、《明实录》等多种大型古籍图书,以及大型印谱《丁丑劫余印存》等,做了郑振铎心愿未了的许多事,也使得上海书店跃升为一家名闻海内外的文化出版企业,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双丰收。
此外,上海书店还影印了大量成套的近现代期刊,如故宫博物院编的《故宫周刊》和1933年创刊的《词学季刊》等。
毕青坚定地认为,出版工作需要百花齐放,影印出版工作是出版事业的一株“宝莲灯”,值得精心栽培它,把稀有图书资料“化一成万”,活化传承下去,是百年大计。
主编《古旧书讯》:拾遗补阙刻青编
1985年,年逾古稀的毕青离休,但他仍坚持每天上午到单位上班,义务为上海书店内部刊物《古旧书讯》组稿、编印、校勘。用他晚年的话说是“自己派自己的用场”,心有所悦,遂人所愿。这份书讯也是他一生奉献书业、服务社会十分特殊的贡献。
《古旧书讯》初名《业务通讯》,创刊于1959年元旦。刊物密切结合上海书店的业务,办得很有特色,为当时上海书店开辟业务提供了一块交流阵地。初期发表了许多革命出版史方面的文章,搜集整理了五四以来新文艺作品、书刊、社团和出版社等史料。如朱勇强的《新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李小峰的《鲁迅与北新书局》、《鲁迅与未名社》,谢家松的《新月社始末我见》,钱大宇的《朱自清与湖畔诗社》,丁景唐的《殷夫(白莽)著译版本丛谈》,胡风的《生活与学习丛刊始末》等。
后来,《古旧书讯》还发表了众多古旧书商及藏书家资料,尤为珍贵。如韩振刚的《抗战期间上海古书业简述》,袁西江的《北方人来沪开设的古书店》,周退密、宋路霞的《近代上海藏书纪事诗》,江澄波的《吴门古书所见录》,沈松泉的《我国古人著作中有关书肆的记载》,陈左高的《近代日记中的访书史料——读姚觐元、盛宣怀、傅增湘日记》, 高震川的《介绍崔梓祯师傅装订修补古书的经验》等。
改革开放后,毕青情系《古旧书讯》,不遗余力促成复刊,千方百计为刊物组织和挖掘稿源。社会上的专家学者也多主动热心写稿,常有令人惊喜的发现。一些早已离开文坛、销声匿迹的作家写下了珍贵的回忆文章,为文坛留下了书业掌故、历史公案、宝贵史料。现如今这些书讯早已成为珍稀的收藏品、版本资源,人们称它是一份有价值、有温度的刊物,是文化出版史料上绝无仅有的文献文物。
毕青的一生,朴实无华,奉献于书业。同事之间不论党内党外、干部群众,随和相处,平等相待,十分融洽。毕青的同事们总有一份感慨,能在他身边工作,是一种幸福与快乐。
(作者系民进宁波市委会专职副主委)
(2026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