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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叙伦与东皋雅集

  东皋雅集于1928年在杭州结社,以“提倡风雅,振兴书画”为宗旨,由余绍宋发起成立,成员来自各个领域,十年间举办四百余次雅集笔会,为当时影响比较大的纯艺术社团。叶为铭、丁辅之、孙智敏、高时丰、高时显、高时敷等文化名人都是重要成员,其中很多都是马叙伦、凌士钧等介绍给余绍宋的。马叙伦与余绍宋是同学,同任教于江山中学堂,所以谈论马叙伦与东皋雅集的关系,常见的路径是考证他与余绍宋的交游。这条路径预设了一个前提:马叙伦是以“参与者”的身份进入东皋雅集的。但如果把他视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既在局内又能跳出局外的人——则会呈现出另一种理解的可能。 
  “局内人”的边界感
  东皋雅集的绝大多数成员是以“书画”为主要身份标识的。马叙伦不同。他的主要身份是学者、教育家。书法于他,是“余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特其余事耳”。这一差异意味着,他在东皋雅集中的位置从一开始就与其他人有所不同:他不是以“专精”进入,而是以“博雅”进入。
  这种差异带来一个微妙的效果:马叙伦在东皋雅集中既是“自己人”,又保持着一种“边界感”。他参与东皋雅集的时间比较早,1929年时,马叙伦即在《金石书画》写文记东皋雅集的第一次“寿苏”。他参与东皋雅集的频率也高,《余绍宋日记》里多次提及。根据现存史料发现,他从未像高时丰那样成为“东道主”,也从未像余绍宋那样成为“灵魂人物”。他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在场者”——一个始终在场却不过度介入的人。
  这种“边界感”并非疏离,而是一种自觉的定位。马叙伦带来的,是学术的视野、思想的深度,以及对“书画之外”的世界的理解。 
  学术如何“在场”
  马叙伦在东皋雅集中的“在场”,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他很少单纯以“书画家”的身份出现,而总是带着学术的底色。
  1930年2月,马叙伦从南京图书馆为余绍宋借来方辅的《隶八分辨》。同年10月,马叙伦将新著《庄子义证》持赠余绍宋。这透露出一个信息:马叙伦与东皋雅集同仁的交往,往往是以“学术资源共享”为纽带的。
  这种“学术在场”的方式,在东皋雅集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东皋雅集的宗旨是“振兴书画”,但对“振兴”二字的思考和问题,不是单纯靠“多画几张画”就能回答的,需要理论的支撑、历史的审视、学术的梳理。
  马叙伦恰恰提供了这种支撑。他的文字训诂之学,可以为金石碑版的考释提供依据;他的老庄研究,可以为“画理”与“道”的联结提供思想资源;他的版本目录学素养,可以为书画真伪的鉴定提供方法论。这些看似“与画无关”的学术功夫,正是“振兴书画”不可或缺的基础。
  马叙伦在东皋雅集中的角色,不是“教大家怎么画”,而是“帮大家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画”。这种“思想的在场”,比“技法的在场”更为稀缺,也更为重要。
  一个隐形的坐标
  如果将东皋雅集视为一个坐标系,大多数成员都可以在这个坐标系中找到明确的位置:余绍宋在“画学”轴上,高时丰在“收藏”轴上,叶为铭在“篆刻”轴上,陈伯衡在“金石”轴上。马叙伦似乎不在任何一个轴上,但又与所有轴都有交集。
  这种“无轴而有交”的状态,构成了马叙伦的独特价值。在一个以“专精”为追求的群体中,他代表的是“博通”的维度;在一个以“技艺”为核心的场域中,他代表的是“学问”的维度;在一个以“传承”为使命的时代,他代表的是“创造”的维度——不是创造新的技法,而是创造新的理解方式。
  正是基于此,马叙伦如同一个“隐形的坐标”。他不参与具体的艺术创作竞赛,不追求技法的精进突破,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提醒着同人:书画的根,在学问里;学问的根,在人心里;人心的根,在文化里。
  “局内观察者”的双重身份
  马叙伦在东皋雅集中的特殊位置,可以用“局内观察者”来概括。这一身份包含两个层面:他既置身局内,参与东皋雅集的日常活动,与同人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同时又保持着一种观察者的清醒,不被东皋雅集的热闹所裹挟,也不以雅集为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种双重身份的根源,在于马叙伦始终游走于多个领域之间。他是政界中人,却从不以官场为归宿;他是学界翘楚,却从不以书斋为牢笼;他是书画同好,却从不以笔墨为终极。这种“游走”的状态,使他既能够理解每个圈子的内部逻辑,又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从而获得一种“看”的能力——看自己,看他人,看时代,看传统。
  在东皋雅集中,这种“看”的能力转化为一种独特的贡献:他不创造作品,但他创造理解作品的方式;他不制定标准,但他提供判断标准的基础;他不引领潮流,但他守护潮流的源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书画的意义,不只在于书画本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精神。
  在场的边缘者
  马叙伦的名字往往被放在东皋雅集的“重要成员”之列,却很少被放在“核心人物”之列。这是事实,因为核心人物确实是余绍宋,是高氏兄弟,是那些以书画为终身志业的人。但“核心”不等于“唯一”,“重要”不等于“可替代”。马叙伦在东皋雅集中的意义,恰恰在于他的“不可替代性”——那种以学术滋养艺术、以思想照亮技艺、以“局内观察者”的双重身份守护文人精神内核的独特存在。
  2026年,“仰之弥高——杭州早期社团东皋雅集成员艺术展”在西泠印社美术馆举行。在那些泛黄的书画、日记、题跋中,马叙伦的名字安静地列在成员谱系里。他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他是最耐人寻味的那一个。因为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真正守护传统的,不一定是那些站在舞台中央的人,也可能是那些站在边缘却始终在场的人。
  这份“在场的边缘性”,正是马叙伦留给我们最值得思考的精神遗产。

  (2026年8期) 


      作者:□彭晓东 沈诗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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