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食当中有豆,像芸豆、青豆、绿豆与红豆做成的糕点。有次我吃到日本的黑豆,花生粒大的一颗,酥而丰绵,并不甜,所以不至于使人腻,配下午的红茶是极好的。
日本仍保留有在立春的时候撒豆驱邪的习俗。中国原也是有的,源于汉代,在婚礼上用得多,也是为了驱邪。有些豆倒是一直吃,像黑、红、绿豆,煮成粥,打成浆;有些我们倒是吃不大着了,比如开花豆。
于开花豆,我是很存着些记忆的,这种豆做的食品,就是把成熟的蚕豆放在油里炸过,炸到喷香松脆、豆壳开花,再撒上盐粒,吃起来酥脆干爽,和嗑瓜子一样让人欲罢不能,但是容易吃胀肚子。小的时候,它是常见的零食,每个孩子都吃,还会因此结交一些朋友。其中就有她。
那时候我爱到她家院子里去玩。她家不大,厨房连着西厢房,厢房里挂一张她外婆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竹布旗袍,盘扣上吊朵白兰花,乍一看像周璇,是个十足的美人。美人早就驾鹤西去,留下一个孤僻清瘦的外公,壁角落攒一摞摞的报纸,叠得是那样整齐,简直让人不忍卖掉。她们家不穷,但是节俭干净到了一定的程度,连牙膏管都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筒,码在一个塑料袋里,等收旧货的人来收。有时候我爱他们这样克己的秩序、认真的态度、清洁的癖好,甚至略带小家子气的谨慎。这是典型的中规中矩的旧时家庭,一分一厘都打算着花,孩子们都乖、顺,忍气吞声,谨小慎微下积攒的都是小家小户的平安是福,是万千城乡家庭的缩影,也有它的可爱之处。
这家的女孩子生得美貌,自小就是粉脸颊、扎蝴蝶结的标致姑娘。长得好的孩子都比较有自信,所以她较为活泼一点。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也和她一样圆脸蛋,大眼睛,长睫毛,红扑扑的唇,可不知怎么的,长着长着脸相就变了,变得有点苦相。大概是被长子承受的期待压迫着的缘故,又处在青春期,唇下淡绒毛变粗变黑,这张脸就变得有点沧桑,让人有点捉摸不透;有时候定睛一看,又看透了——是一张没有主见的、善良的脸,用诚实打着底的、被时光淹没的脸。
我和这家的女孩子要好,那时候我们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处在日日是好日的岁月,都扎马尾辫,吃泡泡糖,背各种广告词,觉得时髦。下课的时候一起踢毽子、丢沙包,放学后手挽着手回家,把零花钱合起来买零食吃。精打细算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时候离她家不远有家副食品商店,应该是国有的。店员穿戴得也干净,虽临近中年,但是看上去新鲜艳丽。我看她一直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也是因为她对自己外貌极有自信,产生了一种压人之势,我除了对她有点怵,还有点艳羡在里面——儿童对俗艳的美的崇拜。店不大,临河而建,门面朝西,店门口完全敞开,采光很好,半人高的食品柜把她隔在里面。她穿一件猩红毛衣,戴一副白袖套,支着胳膊看杂志,有时候也磕瓜子,瓜子壳整齐地盛在一张废报纸上,和她说话的时候能闻到坚果香味,也有奶油味。我总是事先把要买的东西想好,打了腹稿再说,不想露一点破绽,想博得她的好感,有时候又有点疏离她的清高——儿童的奇异的自尊。
我们几乎每次都买开花豆。店员从柜子里抽出一张事先裁好的报纸,卷成一个三角筒,麻利地打开玻璃小柜,用食品铲子挖一勺放进去,再迅速压捏一下,报纸就卷成了一个妥帖的纸粽子。我和小伙伴付了钱,一路吃回她家去。
我们经常在她家的小院子里吃开花豆。院子里有栀子花、蔷薇、鸡冠花、杜鹃花、烧饭花。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沙丘,也许是建院子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觉得碍事。吃完豆,我们就用沙子过家家。童年的一天天,就这么过下来了。
(2025年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