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汾洪洞大槐树寻根祭祖出来,驱车穿越巍巍青山,心中那份对血脉源流的追寻,最终引我奔向黄河——这条深植于民族记忆的母亲河。欲识黄河,必观其壶口。穿越百余公里,我终于抵达这声震寰宇的晋陕交界之处。
未近其前,已闻其声:风在怒号,似马长嘶,黄河咆哮如千军万马奔腾,虎啸龙吟混杂着雷声轰鸣,在山谷间激荡回响。穿过一片无垠的黄沙滩,见黝黑的晋人牵着毛驴。黄河之水从容流淌,如宽厚的母亲。然而行至壶口,300米河面骤然收束为50米!上游河水至此,顿成脱缰野马、发怒黄龙,自20余米高崖飞泻直下,撞入石槽,声震九霄,水珠飞溅,雾气弥漫,瞬间没入石壁间的滚滚洪流……这由阔入狭、急转直下的壶口,不正是人生路上那些猝然而至的转折点吗?它收束了过往的平缓,却在跌落中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与方向。
两岸游客纷至,一位游人指向对岸:“那边是陕西。从那边看过来,站位不同,角度迥异,见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诚然,人生之路何尝不是如此?
选择不同的路,便遇见不同的风景。
夜晚,运城小旅馆中,我倒立墙边,翻开《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身体与灵魂皆在路上——倒立对抗浮躁,阅读寻求共鸣。作者陈行甲,这位曾获“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殊荣却选择急流勇退、转身公益的战士,他的人生恰如这壶口瀑布。任期届满,纵身跃出体制的“石槽”,在人生的断崖处选择新的方向,将力量投入另一片广阔天地。他的回忆,是对生命的诚实审视,更是一场“知行合一”的壮丽实践。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他的人生,精彩、血性、纯粹,如九曲黄河不改东向的初心。他写道:“即使人生起点低到尘埃,也可以怀着‘到中流击水’改变社会的梦想;也可以保持不妥协的少年气,和生活近身肉搏;也可以不富贵,但是要高贵……” 这至善、至诚的信念,支撑他走出大山又回归,步入“圈内”又决然走出,在跌宕中铸就璀璨。
在峡江的转弯处,湍急的江水激起浪花,选择新的方向。黄河在壶口的勇进,成就了磅礴。人生的急流转弯处,纵然激烈、痛苦,却也澎湃着新的可能与希望。
黄河因包容成其大,壶口因急转而显其势,草木因风雨增其韧。或许,真正的根与魂,无需外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万物不语,本自具足。它就深植于我们生命的源头,在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心里。
闭上眼睛,壶口的轰鸣、排空的浊浪、漫天的雾霭,又在耳边眼前翻腾,复归于岁月深处。
历史长河中,无数个体如泥沙随洪流奔涌向前,而淘不尽的,是那在激流中依然选择高贵、坚守本心的灵魂之光。时代的浪潮前赴后继,万古奔腾,生生不息。
(2026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