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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狸花猫

  时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晨光斜斜洒在窗台,一团暖融融的毛影蜷在旧藤椅上,耳朵尖沾着阳光的金色,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那是我少时家里的狸花猫。
  它总以这样鲜活的模样闯进来。梦里的它,毛色还是黑棕与土黄交织的样子,像大自然把秋野晒透的枯草、夜色里揉碎的墨,细细拌了缝成毛外套。不算纯粹的漂亮,却透着股野劲儿的鲜活:耳朵尖竖着绒绒的毛,跑起来脊背一弓,像颗蓄满力的小弹丸,哪怕我只递过去半碗剩饭拌一丁点儿碎鱼,它也能吃得脊背厚实、爪子有力,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眨一下,都似有细碎的温柔在闪。我伸手去摸它,指尖能触到它毛里的暖意,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儿,还有,它会教我练习猫伸展,好性感的猫瑜伽……和我小时候那只一模一样。
  梦里的它,还是我最贴心的“小伙伴”,是家里最神气的“捕鼠将军”。深夜厨房飘来老鼠的窸窣声,它立马从窝里弹起来——耳朵支得尖尖的,像两片灵敏的小雷达,脚步轻得能躲过地板缝里的灰尘,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尾巴尖儿轻轻晃,那是它在憋着力气。等找准藏身处,它猛地一蹿,爪子像小钩子似的一按,再滑溜的老鼠也只能蹬腿。最可爱的是,它从不吃独食,总会叼着猎物,昂首挺胸蹭到我面前,尾巴甩得像小旗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分明在邀功:“你看!又帮你赶跑坏蛋啦!”我揉它的脑袋,它就把下巴搁在我手心上蹭,耳朵尖的绒毛都透着得意,活像个盼着夸的小孩子。
  梦里的它,永远是黏得人心里发暖的小宝贝。冬天我手脚冰凉,它早早就钻进我的被窝,蜷在脚边团成小暖炉。我把脚往它身上凑,它不躲,反而往我脚边挪挪,把冰凉的脚趾裹得严严实实,连梦里都能闻到它身上的阳光味。我看书时,它悄悄跳上沙发,先试探着用爪子碰我的胳膊,见我不赶它,就慢慢蜷在我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那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像小锤子在敲心尖,把所有烦躁都敲散了。
  我在梦里孤独烦闷,它会用小脑袋蹭我的手背,把爪子搭在我手心里,还把毛线球扒到我脚边;我挨了骂蹲在地上哭,它静静蹲在我脚边,用身子拱我的膝盖,偶尔舔舔我的手背,湿漉漉的触感像在说“别难过,我陪着你”;我拿着满分试卷蹦跳回家,它围着我转圈圈,“喵喵”叫得脆响,还跳上桌子拍我的试卷,像在鼓掌。连我生病发烧,它也不闹,趴在我枕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用鼻子碰我的额头,仿佛在说“没事的,我守着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它从不说一句话,却用每一个小动作,把自己活成了我梦里最暖的光。
  可梦也会掺着揪心的涩。有次梦里,它突然不见了。我在巷子里跑着喊它的名字,嗓子哑了,眼泪擦了又流,抱着它平时睡的小棉垫,总怕它被人抱走、怕它遇到危险。直到第四天清晨,门“吱呀”一声响,一道瘦得脱了形的影子踉跄进来——是它!我冲过去抱住它,摸到它脖子上断了的麻绳,摸到被血浸透的毛,摸到它背上突出的骨头,可它还在用脑袋蹭我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喵”声。梦里的我抱着它去医院,听着它疼得尖叫却不挣扎,只紧紧贴着我的手,才懂一只猫的忠诚能这么倔强,它凭着一腔孤勇,以血为价,以死相拼,只为回到我身边。
  后来梦里的它渐渐老了,毛色没那么亮,跑起来也慢了,却还喜欢跟着我。春天它生下一窝小狸花,五个粉嫩的小毛球挤在窝里叫,它温柔地舔舐幼崽,连我靠近都警惕地抬头。可没过多久,我看见它俯身对着最弱小的幼崽,嘴角沾着血。我尖叫着冲过去,它却死死护着幼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最终还是把幼崽咽了下去。梦里的我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到兽医的话在梦里响起:“幼崽天生心脏不全,活不过三天,它是怕孩子受苦。”原来有些守护,不是留住,而是替爱的人承担所有看不见的苦难,哪怕要被误解。
  再后来,梦的结尾总停在老槐树下。梦里的它在睡梦中走了,蜷在小棉垫上,眼睛闭着,爪子轻轻搭在旁边,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像只是睡熟了。我把它埋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那里是它最爱晒太阳的地方,春天有槐花落在它的坟上,夏天有树荫遮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极了它平时的呼噜声。
  每次从梦里醒来,我总忍不住摸一摸身边的枕头,好像还能触到它的暖意。我知道,它没有真的离开,它藏在我的梦里,藏在我的回忆里。冬天脚冷时,我好像还能摸到它暖融融的身子;孤单时,好像还能感觉到它用脑袋蹭我的手背;遇到困难想放弃时,好像还能想起它为了回家拼尽全力的坚定。
  这只善良、勇敢、忠诚又能干的狸花猫,从来没向我要过什么回报,对吃食也从来没有要求,只是暖暖陪在我身边。可它用一生,把爱酿成了岁月里最治愈的糖——甜在它邀功时甩动的尾巴里,甜在它为我暖脚的温度里,甜在它为回家流血的孤勇里,更甜在它替幼崽承担苦难的深情里。它用一只猫的灵性,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最珍贵的陪伴。
  如今,它还是会常来我的梦里,还是那副鲜活的模样。原来有些爱真的能跨越生死,一只狸花猫的温暖,真的能暖透一辈子的时光,连梦里的每一寸回忆,都满是它的痕迹。
  (2026年4期) 

      作者:□易 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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