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杂志社

星空的谓语（组诗）

　　樱花桥

　　藉一座混凝土桥由古黄河岸北去岸南

　　早晨过去，黄昏折转

　　偶在桥上驻留，背人丛之熙攘伏栏凭眺

　　河水里菖蒲茂盛

　　岸上的林地里疑有冥灵，未知其以几岁为春

　　又以几岁为秋

　　好多的树啊，海棠、樱花、腊梅、金桂

　　垂柳、银杏、香樟、乌桕

　　路两边则种满梧桐

　　这是夜晚可以看到星星的城市的一隅

　　20 年前的荒郊

　　有近处的农人锄藜草而为菜田

　　很大很近的太阳在曙色里自动升起、然后默默降落

　　经过它的人以此为“一天”

　　农历二月的满月之夜

　　忽然想去月亮地里走走

　　白天时一种淡蓝色的小花开满了河岸

　　春江花月夜，不是五个单独的字

　　不是可拆的两个三个四个或五个单个字的义项

　　不是可前后互相衔搭的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词组

　　它仅是指春江边的旧历二月之夜呀

　　满月夜，花朝节

　　二月的某一夜或二月所有的夜

　　那个人来在了水边

　　明而满，且空且满，流泻着续生着

　　且伫望且奔涌，春是水，水是春

　　没有一个容器可比量此时的长江

　　年华是一条走着走着就放了前尘只笼络今朝的路

　　萌动的生命力在花朵里，花们上长，月华在下落

　　多么安静的夜只适合凝望

　　一日一程，一夜一驻，春之江，江之花，花之月

　　月之夜，夜之春——往复与迤行呀

　　农历二月的满月之夜，无限的人经过但没有一个人

　　将它修改或惊动

　　后来的人，他们想与过去人感受一个共同的事物

　　——不以时空之异而觉识到有增损与微差

　　原样的夜晚在时空中反复，这最古老、笨拙的遗传

　　将它一次次交递得更远

　　虽千万亿人、千万亿物皆能与之恬然相见

　　只是过了一个春天

　　草木萌发在一夕之间，年去年来未细留意

　　昨晚还是泥土里深埋的种子

　　今日成幼芽，万物生长繁衍

　　葳蕤茂盛中回头，只是又来过一个春天

　　去林地、山顶、田野、沙漠、草原

　　以星月雪雨为官器，而河流极似血脉

　　太阳是心脏而晨昏为手足

　　一个包含千千亿小乘之我的大我

　　三千世界非实非虚不知庶几

　　我有另一重父母凡名为天地

　　看一只小鸟飞过楼房闪着亮光的脊部

　　接下来是夏天了，亲爱的人，夏安

　　四　季

　　一顿温暖新鲜的晚餐加安稳的一眠

　　温度适宜以此消抵白日室外的极热或极寒

　　奔忙无着的苦累

　　一天从晨光甫亮而始至夜幕低垂

　　青嫩的初春的淡绿，入夏满街的深碧

　　秋天谷物与木叶的金黄，寒冬里茫茫的白雪

　　陪同我一年之路的，是这样森而盛的四季

　　一本书从祖父的书箱流传到我这里

　　一只农具请铁匠熔化了重新打制

　　一只犁铧分身为数只镰刀

　　这些镰刀在未来不需镰刀时再换形为另外的器具

　　原地翻建了曾祖父盖下的一座房子

　　从中取下他手制的泥砖，举架仍用他手种之树

　　素瓦简院之屋代主人将数代后人看顾

　　今日夏至，吾乡的部分远方亦共此时制

　　我在夏天时是夏天的一部分

　　我在夏天时是夏天的一部分

　　微小，弱而茫然

　　在秋天时又是秋天的一部分

　　秋天是浩荡的我尽量多地把缩收的自己

　　展开到完全

　　你经过的光线里我也经过

　　有风向远空，有雨落人间

　　新升起的一次太阳，换去哪里看

　　我的祖父从没看过其他地方的日落日出

　　亲爱的青年仅是一个俗称而非一顶冠冕

　　亲爱的时间盛我盛你，是无数的容器单独而形同

　　上岸时水缓且浅

　　离岸时只身向深流继沉继潜

　　共饮过一壶里的酒，市上买相似的稻麦蔬菜

　　延续一个远行者的血活到今天

　　一岁中元至，亲爱的滞留者，遥念平安

　　（2026年5期）

作者：□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