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一个水灵灵的，空气里弥漫着荷叶清香的早晨，我们走进江华水东，去参加一个普通村庄的文化旅游节。
这时候江华的大地天空，清新得令人难以置信。人置身其中，仿佛酷暑天在江河中游泳般舒适。水东向我们推出的第一幅特写画面，是一方生机盎然令人乍一见便想大声吆喝几声的宽阔荷花塘。荷花塘正中有一条仿古意味极浓的曲廊，弯弯拐拐，早已被数不胜数红男绿女们占据着，他们一边赏荷一边拍照，一个个脸上挂满了近似荷花般的微笑。
我当时既要分心去留意池中的荷，又还要分心去留意周围的山光水色，不经意就被人推拥上了曲廊。在曲廊上看荷，脑子里立马就有了一些亢奋。我的亢奋自然是因为近距离接触到荷的缘故。荷的水灵灵的美差点令我窒息。这是一种勾人魂魄的美，就像心仪已久的甜蜜爱情，倏忽而至，让我猝不及防，无法拒绝。就在那一刻，我的脑子里没来由便生出一种欲望：我想我是一滴水珠多好，假若我是一滴水珠，那么我就可以紧紧附在田田的荷叶上；我想我是一只小小的蛙多好，假若我是一只小小的蛙，那么我就可以匍匐在田田的荷叶上，作我倾心的歌唱。
水东这一池浪漫可人的鲜荷，生生地把我这颗心，撩拨得如那株突出叶面的花苞，在风中摇曳不止。
于是我就想，水东的乡亲，是受了怎样的启发，然后发现了这一池鲜荷的价值呢？他们是如何悟到了要将这池鲜荷作招牌，喊出“荷香水东”的口号，并且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水东文化旅游节”呢？看来我们蓬勃发展的时代，已经给了水东乡亲们开启智慧之门的钥匙。其实一池生长在田野间的鲜荷，它的大美，不仅仅是用来装饰田野，同样可以装饰我们的生活，甚至人生。看看吧，人们蜂拥而至，不就是企图攫取这美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吗？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有风从荷塘款款吹过。我感觉出来，从荷塘吹过的风，稍带着一种泥土的清香。
因为荷花塘，我内心里倏忽生发出一种回归故里的感觉。
二
这里是王家大院。
走进王家大院，就是走进了水东的历史。
水东属江华东田镇，位于江华县城东南，是江华名胜“溪江晓雾”所在地，具有典型的客家传统文化习俗。得地理之优，又得厚重历史文化传承，水东理所当然具有自然和人文景观的双重优势。
我试图在幽深的村巷里作一种历史的穿越。渐渐我的头脑便有些懵懂，意识亦似乎发生错觉。斑驳的砖墙，被岁月磨损得残缺不全的石板路，将我引导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抬头低头间，依稀可见“诰封第”、“盛世耆英”诸多题匾。这是清朝的文化遗存吗？数百年过去，还是这么完整，还是这么迸射着历史的光芒啊。
向历史的纵深走去，忽然碰见一位叫王步恩的王姓族人，其时他正端坐在一张条凳上，脸上写满了自信与自豪，我看他的样子，猜想一定是有什么意外的惊喜要与我们分享。果然，他见我们到来，马上摊开面前一拃多厚的王姓族谱，一边在上面指指戳戳，一边给我们讲起了王氏家族的历史。沿着他讲述的路线，我们不由自主，从太原到山东，然后到浙江、福建、广东，再到湖南，江华、水东……绕了一个来回。最后自然是这个山水皆佳的水东，伸出臂膀热情接纳了历经数代迁徙的远方客人。而眼前这位王步恩，正是这套十来部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王氏族谱的保管者和守护者。基于这一点，我从内心里对他表示由衷的敬佩。守护族谱就是守护历史，就是守护一个家族的根。族谱文化对维系中华传统文化所起的作用是无法估量的，如果说中华传统文化是棵巨树，那么族谱就是这棵巨树密如蛛网的根系。根系发达，人脉自然兴旺，一个家族如此，一个民族如此，一个国家更是如此。我至此已完全理解，王步恩脸上何以布满了如此多的自豪与自信。我们将要离开的时候，他似意犹未尽，还在指点着族谱上的一串串名字为我们介绍：王翦、王羲之、王献之、王昌龄、王安石……这些在历史天空中闪烁着灼灼光芒的名字，竟然在族谱里有着详尽记载。难怪他要引以为荣，引以为傲！
辞别王步恩，我们继续在历史的巷道里穿行。当我们似乎已经混淆历史与现实的界限时，两位蹒跚前行但步态从容的老人忽然进入我们的视线。她们一位九十余岁，一位八十余岁，在巷道里施施而行，目不旁视。见着我们，似乎并没有格外惊奇。一些人趁机前后左右不停地为她们拍照，似乎在争抢镜头，而两位老人只是不经意一笑，神态安详如深潭之水，波澜不惊。从两位老人身上，我越发体悟到水东历史的苍凉与厚重。
三
这时候，各个表演场地的表演已经开始了。我粗略一看，表演的项目有长鼓、腰鼓、舞龙、踩高跷、太极拳、陀螺、铁环及姑娘大嫂的各种花样翻新的民族舞蹈，而且这些表演因在不同场地同时进行，看去可谓遍地开花，令人眼花缭乱。后来据说还有舂糍粑、捉泥鳅等现场节目，观众亦可参与，想来必是热闹的，惜乎我于匆忙中忽略了，没有去体验，实为一大憾事。我在家务农时，去田里捉泥鳅是把好手，舂糍粑也时常参与，如今数十年过去，不知身手可还灵活？如若此次没错过机会，兴许管束不住自己，要去试一试，也未可知。
所有这些节目的风格，自然是具有道地乡村特色，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泥土和草叶特有的芳香。但是当我穿梭在这些表演场地，作走马观花式的欣赏时，却在无意中捕获到不少珍贵信息，并且有了某种心智的启发。首先，我意识到水东村的文化具有多元性，各种不同类型的节目内容和形式，既有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又有雅与俗的结合，相互杂糅，多姿多彩，其中还融入了一些客家文化传统。譬如其中的踩高跷，在我印象中，南方鲜有表演，而水东却将其视为保留节目。这是何故？这里面自然是有其历史的原因，关乎客家传统习俗的传承。而太极拳的表演者，一招一式，应算得是专业水准，因有青山绿水陪衬，看去十分养眼。之前我认为古村落古建筑值得一看，至于台上台下的一些表演项目，无非就是应付场面，没有多少价值。然而现场看过之后，觉得此前的认识实为肤浅。看文艺节目犹如品美食，大宾馆大酒店排场大、花样多，重形式、轻内容，做的都是表面文章，品尝过后留不下印象；乡村则不同，乡村绝少在形式上做文章，菜是地里刚摘回的，鱼虾是河里刚捕获的，酒是自家新酿的……仅此就够了！一个新，一个鲜，足可让你伸出大拇指点赞不已！台上那位年轻姑娘（或许已是大嫂呢），此刻正在从容地主持节目，顾盼生辉，口若悬河，抓住一切机会把观众的情绪调动到最佳状态。我在台下仔细关注她一颦一笑的同时，又不免在脑子里想象她平时所充当的角色。她应该是水东普通村民，忙时在田间地头穿梭，闲时或许也兼顾其他，譬如开个店，打个工，做点小生意。无论她在台下的角色是什么，可如今她往台上一站，不由得人们就要对她另眼相看。且不说她此刻是如此地光彩夺目精神焕发，光是脸上的那份执着与自信，就叫人心生羡慕。或许，这正是新时代农民形象最贴切的注脚。
至此我终于坚信，水东举办自己的文化旅游节，并非组织者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有着厚重文化底蕴作支撑，有着高素质的村民作支撑。我从众多参演者身上，看出他们对当今时代已经有着超强的适应能力，无论是站在自己人生的小舞台上，还是站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他们的演出都很出色！这，或许正是水东的希望。
四
虽是酷暑时节，可在水东村弄里行走，却感觉处处透着荫凉。
一进入村子，我就注意上了水东的树。水东的树无处不在，是它们以枝繁叶茂的身躯撑起了水东的这片荫凉。如果说一个村子有灵魂，那么树就是水东的灵魂。
对树的尊重，就是对人类自身的尊重，这点浅显的道理，我们的先人似乎比当代人体会得更为深刻，因此他们对树的崇拜与敬畏，一直等同于对祖先的崇拜与敬畏。一座山要是没了树，不过是一个土堆，因为它没有生命。一个村落要是没了树，不过是一个蚁巢，因为它缺少灵魂。水东人的聪明，正在于他们沿袭了祖先千百年来的传统，学会了对自然的尊重，学会了对树的尊重，世世代代坚持与树和谐相处，视树为灵魂伴侣。
中午用餐时，我们的餐桌就摆在一湾塘埂休闲区的树荫下，这里古木参天，视野开阔，更兼清风习习，绿荫遍地，鸟语蝉声不绝，说不尽的诗情画意，在此种情境里就一杯米酒谈天说地，实为一种享受。酒兴正浓时，一人指着我身旁的一棵古树说，这棵树有个雅号，叫媳妇娘树，村里无论谁家讨了媳妇，进村后必引领前来祭拜。我听后心头一震，知道这棵树来头极不寻常。所谓媳妇娘拜树，实则与拜天拜地拜父母有着同等意义。村人平时视这棵树为神灵，那么它对村人必有庇佑的作用，媳妇娘是外乡人，进村后要想和本村村民一样，得到神灵的庇佑，祭拜这个环节是必不可少的。
水东不仅有媳妇娘树，还有寄名树。宽100余亩的大清塘水库边建有一个非常讲究且风光别致的长廊，长廊一侧挺立着一长排森然古树，其中就有寄名树。寄名者，将名寄于某种被人们心生敬畏的自然物身上，或巨树或巨石，甚而一口古井，无非是希望寄名者的生命力像自然物一样顽强。
人类在相当长的历史进程中，面对大自然，往往处于弱势地位，无奈之下寄希望于大自然的庇护，这种习俗流传至今，原本的意义已不复存在，但却成了一种极为珍贵的文化遗存。
水东的历史，竟是如此深邃悠远，令人回味无穷。而水东的现实，竟是如此地风光旖旎，令人流连忘返。
临离开之际，我忽发奇想，水东，能将池塘中那一片鲜活的蛙声赠予我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蛙声，可是我人生中永远难以释怀的乡音啊。
于此，我将不虚此行。
（2026年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