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徜徉在长江、黄河岸边，聆听澎湃的涛声，目送远去的船帆，便神游八方，浮想联翩。凝视着湍急或舒缓的波浪，仿佛看到无数首诗词，在水中沉浮闪烁，光耀旷世，令人怦然心动。那气势若虹的诗词，汇聚成震古烁今的诗词长江、诗词黄河，贯通天地之灵气，回荡春秋之雄韵，让我神驰古今，遥望千年。
我是河南人，少年居于旱村，对江南水乡心向往之。20世纪70年代，我随父母来到洞庭湖畔的岳阳城生活和工作，至今四十余载，早已将八百里洞庭视为母亲湖。
洞庭湖不仅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更是闻名遐迩的鱼米之乡。洞庭湖之名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因湖中有“洞庭山”而得名，古时君山即称洞庭山。诗为心声，词乃情物。诗词洞庭因其得天独厚的区域优势，集纳了湖湘文化、楚地文化、三国文化等精华，诗文意象的核心元素包括江、湖、楼、岛等，有岳阳楼、怀甫亭、湘妃祠、柳毅井等人文遗迹。四面围合的湖山，千年激荡的文潮，屈原、李白、杜甫、韩愈、辛弃疾等，都千里迢迢，慕名来到洞庭湖，挥笔赋诗，直抒胸臆，“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洋洋洒洒，不胜枚举。
烟雨苍茫，一湖神话；樯帆簇簇，万首渔歌。从杜甫《登岳阳楼》中的“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到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里的“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字字珠玑，浑然天成，是为诗词洞庭宝库中的颗颗明珠。
人们很难想象，有一位惜墨如金的杰出诗人，为洞庭湖、岳阳楼、君山赋诗二十余首，可谓对大湖相当看重，他就是谪仙人李白。不远千里，他六次来到洞庭湖，惬意南浮、豪饮狂歌，留下了一首首瑰丽名篇。他那关心民生、风流俊逸的情感，跃然纸上，融合为一。大湖的氤氲奇丽，都呈现在李白的诗章中，气势壮阔、意蕴深远，与屈原《离骚》中奇特的文学幻想一脉相承，堪称描绘八百里湖光山色的千古绝句。
面对诗人们缤纷的激赞，词家们自然不愿名落其后。《念奴娇·过洞庭》是南宋文学家张孝祥泛舟洞庭湖而作，借夜月之景，抒发高洁豪迈的情愫，意境旷远、余音绕梁，为咏吟洞庭湖的妙品名词，“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或许因为这些诗词滥觞于洞庭湖，相较于那些抒写黄土高原或无垠大漠的诗词，它们蕴含着丰沛的润泽，体景写志，诗味腴富，每每静心吟诵，似有裹挟着水气的湖风扑面而来，抬手一握，便攥住了一把清凉。
是的，这些诗词名家对大湖一定是恳挚缠绵，充满感激的。纵观我国几大淡水湖，唯独洞庭湖有幸得到诗祖屈原、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共同的赞咏，情有独钟。在大湖似可描绘却又不可名状的世界里，他们一定感怀到更深邃的诗性、更博大的感动。他们都非巴陵土著，多是在云游四海或颠沛流离之际，寻觅而至，走近巴陵，亲近这湖，读懂烟波，心仪神交，电光石火，唤醒灵感，欣然为它写下了绚丽华章。
莫非，面对大湖，他们诞生了从未有过的生命感悟？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当他们沿湖彷徨，把酒临风，是什么激活了那些曾在梦里绽放的文思？作为创作者，要看穿悟透世间的多少惊涛骇浪，才能酝酿出满纸的万千墨香。我总在叩问，他们是在一种怎样的状态下，睥睨浊世，击桨摇橹，或唏嘘高歌，或悲戚愁声，或渔舟唱晚，或霜晨苦吟，实现了诗词创作上质的冲天一跃，湖人合一，默契慰恤，景文共鸣。
踱步大湖边，坐看雾起时。我端详着湖，湖也回眸于我，只有飞过的翩翩白鹭，似乎能听懂我们之间的私语。透过一片波光，一丛水草，声声鹤鸣，远观绿草中奔跑的麋鹿、湖水里跳跃的江豚、碧空上远去的雁群，一种特别的心灵体验油然而生，那动人心魄的诗性召唤，从大湖扑面而来，独立苍茫，咏吟向天。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大湖啊，有多少流浪的诗魂，抵达这片净土，在它宽阔的怀抱里妥妥安放，远离了尘世的炎凉凛冽。
在大湖涌入长江的粼粼波光里，我看到了它对三湘四水的无限眷恋，更有对通江达海的兴奋憧憬。一眨眼工夫，这湖就不见了踪影，八百里无涯的浩瀚，一股脑儿卷进了雄浑的江涛，而一湖的诗词，瞬间便浸染了大江的色彩和豪放。此前，这些诗词大多蕴藉而婉转，清丽而灵动，现在，则更多的是旷达和驰骋，奔腾与豪壮，宛若一首长歌或一篇巨赋。如果说湘、资、沅、澧四水和洞庭湖阶段，是这歌赋的起承肇始，那么，在汇入滚滚长江之后，则是转合的高潮迭起了。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在我们的一生当中，至少要有一次发自内心的深刻反思，检视生于斯长于斯的自然和人文环境，因为它深深镌刻在我们的年轮里，潜移默化我们的生命品质。洞庭湖远非寻常意义的自然大湖，而是天道、自然、人世与诗词世界相融共生的博宏而深邃的生命体。当下的岳阳城以山水文化旅游为发展方向，又推出了富有新时代特色的岳阳十景，即名楼仰哲、洞庭浮黛、南湖泛舟、金鹗叠翠、团湖采莲、玉笥吟骚、五尖竞秀、云山探幽、古村遗韵和诗圣留踪，助推大湖的新质文旅影响力。
真正的诗词气象，绝不会仅仅止步于芙蓉长岛，潇湘泽国，你一定会伴随着湖上飘逸的云彩，告别湖山的拥趸，会同长江之澜，传向四面八方。土厚水深词意重，诗词从水中跃上了大地，便与万物同呼吸共命运，和谐共生，拥有了更旺盛的生命力，成为生机勃勃的大地诗篇。
用一生眺望你，祝福你，我的大湖！
（2026年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