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之夜,一粒种子扑向大地,狂风里它飞翔起来,一会儿停在山巅,一会儿又留在沟谷。浓雾扑打,飓风蹂躏,它在一片树叶的掩护下寻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它珍惜这片树叶的恩德,决心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不断更替的时光里它做起生长的准备。
翌年春天,地气蒸腾,万物生长。在寒风变暖的一方天地里这粒心存梦想的种子膨胀起新生的信念。终于,它听到自己身体深处“嘭”的一声,那脆脆的开裂于世界或许渺小,于它却惊天动地。与这响声同步的还有河冰开裂,野草破土,鸟雀嘶鸣。它们从四面八方带来万物竞长的消息,众神合唱一般欢愉。
在这满世界劈啪作响的春声里这粒深埋地下的种子萌生,开始了与暗壤的顽强拼搏,在板结如砥的土地深处探头探脑。土壤没有缝隙,要生长就要开辟道路。那是无中生有的探索,是义无反顾的奔赴!土壤坚硬,小苗柔软,柔软战胜坚硬的历程并非堂吉诃德似的冲动和滑稽,而是遵循了生命哲学的辩证法,凭借钻与挤的精神慢慢向上,逐步开拓出了一条仅供容身的缝隙。土地在这个新生命顽强的生长面前不得不让出通道。生长的躯体所向披靡,可拱破地皮那一刻它却顿感眩晕,直到清醒才辨识了方向。哦,光明!于是它开始在明亮的世界跋涉,身子拥抱阳光中娇嫩的尖尖角一再摇晃。那一刻,阳光把它镀成了黄金一般的颜色。
胞衣爆裂那一刻两片嫩叶瞬间分开,一分为二后向着两个对立的方向奔赴。这是生命的解放,在微风推搡中跳起欢快的舞蹈。风吹一阵它长一截,叶片由2片长到4片,再到6片,连腋芽都憋红了脸,迫不及待地用生长回报春天。
可命运不济,破土不久它遭遇了严重的干旱,大地龟裂,它险些跌进地缝,还好它在悬崖边缘站稳了脚跟。多么困难的时刻,难以吮吸足够的营养,连树液都不再流动,脱水中褪去最早出生的叶片,整株茎叶都打蔫儿了。风不时传来坏消息,同类也排挤和打压它。那时候它的信念曾经动摇,躺平的念头在心头一再徘徊,即将倾倒那一刻晨露滋润了它,那时候它用咸涩的泪水浇灌自己,还从蚯蚓翻耕过的土地里汲取营养,经过孟春、仲春、季春,逐步强壮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一天傍晚天际突然涌来一片乌云,它们不安分地互相排挤,用电闪雷鸣表达愤怒,随即暴雨倾盆。洪水横流中久久饥渴的生灵饕餮狂欢。饥饿到极限是危机,猛灌到极限也是危机。那一刻满世界都危机四伏,树林里枝丫折断,树冠间叶片翻白,一个个无精打采。狂风暴雨宣泄够了,雨过天晴之际世界安静,甚至能听见这棵小树苗艰难的喘息,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它渐渐恢复生机。自此开始突飞猛进地拔节,在季节转换中腰杆硬朗起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常理在它身上再次应验。寒秋冷雨,冰天雪地,不知道遭遇到多少拦路虎的阻挠,正应了左宗棠“能受天磨真硬汉,不遭人忌是庸才”的名言,面对接踵而至的摧残,它没有气馁,反倒锻炼出顽强品性。
这棵成熟的树凭借实力拥有了汇聚浓荫、奉献世人的能力,甚至有了飞翔的本事。它被用来做钢琴,做演奏的指挥棒,制造板材做家具,送进矿井做枕木。它在一次次华丽转身中不断变换新的姿态,凭借生长实现了自身价值,把自己所有都奉献给了芸芸众生。
(2026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