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任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中,年近90高龄仍始终活跃于社会和政坛前台的女性惟有一人,她就是现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主席雷洁琼。 雷洁琼,一个与社会进步事业紧紧相连的名字。她的一生,是与中国近代史、现代史密切相连的一生,是与中国共产党人风雨同舟的一生,同时,也是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 在北京东城的一座公寓里,我见到了雷洁琼副委员长。当她从里屋步履轻健地走来,当她嗓音宏亮地向我问好并紧紧与我握手时,我绝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健康老人已是期颐之年的人了。 落座后,雷老亲切地与我攀谈。她精神矍铄,思维迅捷,口齿清晰,谈锋颇健。尤其是她那带有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高亢清朗,令人颇受感染。一旁跟随雷老几十年的水世琤大姐也感慨地说:“雷先生的嗓音跟她30年代在燕京大学讲课时一模一样,没有多少变化。” 年仅8岁的“演说家” 雷洁琼祖籍广东省台山市,台山地处珠江三角洲西南部,毗邻港澳。 广东是中国最大的侨乡。但是很怪,台山人不像广东其他地方人那样,大量漂洋去东南亚一带,而是大多数远涉重洋,到了北美洲。 雷洁琼说:“广东的四个县,台山、新会、开平、恩平,叫作‘四邑’。台山的人口几乎一半是在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地。他们是被骗到这些国家开采金矿的首批华人劳工。” 雷洁琼1905年出生在广东省广州市。她的祖父雷嵩学在青年时代因家境贫寒,只好以契约工身份到美国从事金矿工劳动。当时,大约是在19世纪40年代,这批契约华工从香港乘了40多天轮船才到美国。在船上只有一只杯子自用,漱口、呕吐、吃饭、洗脸、小便全用它,情形之悲惨,由是可见。经过多年的艰苦劳动,她祖父终于渡过了合同期,他将自己多年积累的资金转做小买卖,以后做了大生意人,在美国开设几个商店。但不久祖父去世后,其继承人不善经营,遂告破产。 雷洁琼的父亲是祖父让他留在国内安心读书的惟一的儿子。他寒窗苦读多年,终于考取前清举人。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雷洁琼自小就开始阅读古典文学和外国翻译小说,《水浒》中的英雄好汉,苏联小说《夜未央》中的女革命家的勇敢形象,对她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在家馆读了一年书后,1913年,7岁的雷洁琼便考入了广州省立女子师范学校小学部。广州女师是一所开明的学校,学校聘请一些在法国勤工俭学、思想进步的回国留学生任教,这些人的反帝反封建思想,自小就根植在年幼的雷洁琼的脑海里。 那时,她常随父亲去江门——贩运“苦力”到海外的港口,听父亲向乡亲们宣讲贩卖劳工的罪行和海外的痛苦遭遇,启发他们不要再受骗。一天,父亲将一篇宣讲文稿交给雷洁琼,说:“你愿意到江门的船上去向人们读这篇讲话?”雷洁琼在父亲的熏陶下,早已是个善于思考、性格刚强的孩子,她高兴地说:“我去,我愿意去,我一定把讲话念好。”在父亲的帮助下,她把讲话背诵了两遍,然后独自来到船上,站在人群中,高声背诵:“叔叔、伯伯们,你们不要到海外去做劳工,不要受欺骗。他们把人当作牲畜去买卖,这是不道德的。你们在家乡虽然贫困,但是到海外的遭遇更艰难更艰苦……” 神奇的小演说家产生了神奇的效果。许多劳工都围了过来,静静地听那稚嫩的童音。他们频频称赞说:“小姑娘,你讲得真好,真有道理。”“这个小姑娘真了不起呀!”“我们听你讲的话,心里有些明白了。”后来,雷洁琼又随父亲到广州郊区农村向贫苦农民宣讲反对贩卖劳工的道理,在乡村中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少了一位化学家…… 在广州女师学习时,雷洁琼的父亲提出了三种专业供她今后深造选择:医学、法学、美术。他认为这三种专业可以在社会上经济独立,并表示愿资助女儿到美国留学。 雷洁琼回忆说:“当时是五四运动时期,我向往去北平、上海读书,可父亲不同意。而他的三种选择,我又不感兴趣。我只好对他说:‘您若资助我到海外留学,我一定刻苦学习,学成一个专业,探求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回来报效祖国。’结果父亲同意了。” 就这样,雷洁琼在广州女师读完一年师范预科后,转入广州圣希理达教会学校补习了一年英语。1924年,19岁的雷洁琼便漂洋过海,到美国留学了。开初,她本着“科学救国”的理念,在加州大学选修了化工,但念了一年感到兴趣不合,再加上当时中国国内动乱,留学生都想学救国之道,她转学斯坦福大学选修了远东问题的课,后来去南加州大学攻读社会学。 一念之差,使中国失去了一位女化学家,但却得到了一位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在南加州大学,雷洁琼感到如鱼得水。“有一位教授专讲东西方文化问题,很吸引人。后来我的硕士论文就是《美国华侨的第二代》,着重探讨旅居美国的华人后裔受东西方文化影响后的人格成长的特点。”这一命题在那时还少有人触及。而雷洁琼又以她特有的社会学禀赋将它阐述得如此深刻,这给南加州大学的教授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一致同意给予这位中国姑娘社会学硕士学位。 经师易遇 人师难逢 1931年,雷洁琼从美国回到北平,在燕京大学任教。她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回国的日子:“两周后,就发生了九一八事变。” 1935年12月9日,伟大的“一二·九”学生运动爆发了,燕京大学学生走上北平街头,举行反对日本侵略者的示威游行。雷洁琼汇入了学生们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之中。她是燕京大学惟一参加游行的女教师。 “那天大家游行到西直门,当局下令关了城门,我们无法进去。一直等到晚上才回校。12月16日,全市发动第二次大中学生示威游行反对在北京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爱国学生在西便门用大柱子撞开了城门,我们才冲进城里来。”雷洁琼回忆说。 无论环境多么险恶,雷洁琼都是一位为自由、民主、进步奋斗的战士。1937年七七事变后,在广州探亲的雷洁琼决定不回北平燕京大学,便来到江西南昌抗日救亡前沿阵地。她先后担任江西省妇女生活改进会负责人、南昌市伤兵管理处慰劳课课长等 职。1938年,南昌市各界妇女联合举行“三八"纪念大会,800 多人参加。雷洁琼主持大会并讲话,号召各界妇女走出家门,投 入抗日救亡的洪流中去,在民族解放的斗争中解放自己。会后, 她率领妇女们冒雨游行,轰动了南昌城。 江西省政府举办了地方政治讲习院,录取流亡青年900多人受训,许德珩任训导长,蒋经国是副训导长。雷洁琼主持讲习院第一期妇女干部训练班,主讲“妇女运动史”、“社会发展史”和“中国近代史”。此外,在雷洁琼的领导和主持下,先后在江西省妇女指导处出刊了《江西妇女》周刊、《江西妇女》月刊、《农村妇女》月刊,以及《妇女组训丛书》等。 雷洁琼春风雨露般的工作赢得江西广大妇女们普遍的尊敬。1946年8月,《妇女》杂志第六期刊登署名苇(陈秀霞)的文章,题目是《青年导师雷洁琼先生》。文章说:“女教授在今日中国社会是寥若晨星的,雷先生正是其中一颗光亮的星,照亮青年求知做人的道路,展示学术的真理,对女大学生更是孜孜不倦地教导,要求我们追求真理,追求进步,关心国家大事,认识当前国内外形势,了解时代,开阔视野。古语说:‘经师易遇,人师难逢。’雷先生就是一个青年难得的人师。” “你们的血是不会自流的” 1946年6月23日,在南京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下关惨案”。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为了维持其独裁统治,又掀起了内战。为争取和平与民主,上海人民团体联合会组织了上海各界人民赴京和平请愿团,前往南京向国民党、中共和美国三方面(军调三人小组)请愿,反对内战,要求和平。 代表团共11人:马叙伦、蒉延芳、盛丕华、包达三、张絅伯、阎宝航、吴耀宗、胡厥文和雷洁琼,两位学生代表陈震中、陈立复。 雷洁琼说:“当时并不懂多少马列主义,只是一种爱国心、正义感激励我去向国民党政府呼吁和平、民主,停止内战。” 然而,这些仅仅怀着爱国心的知名教育文化界人士到达南京下关车站时,却遭到了国民党特务暴徒们的毒打,雷洁琼等人当场被打成重伤,倒在血泊里,鲜红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裳。 下关惨案发生后,国民党政府在强烈的舆论压力下,不得不把雷洁琼、马叙伦等几位受伤代表送到医院。但人一到医院又撒手不管。雷洁琼等人被搁在医院冰冷潮湿的水门汀地上,无人过问。经过一夜的伤痛和饥渴的折磨,受伤代表均已处于昏迷状态。 正在关键时刻,周恩来来了。“24日凌晨,”雷洁琼回忆说:“中共代表团的人来了,有周恩来、董必武、滕代远、邓颖超、齐燕铭等同志。周恩来立即与医院交涉,几番周折才使我们住进了病房。周恩来同志和邓大姐一一亲切与我们握手问候,他激动地说: ‘你们的血是不会白流的。’当知道我们一夜滴水未进时,他立即请人从梅园新村取来食品,有牛奶、饼干。第二天,邓大姐又来医院看望,她替我轻轻脱去血衣,换上了新衣,望着她那亲切慈祥的面容,我不禁热泪盈眶。” 谈到这里,雷洁琼说:“这件血衣建国后我一直小心珍藏着。可惜后来在‘文革’被抄家抄走了,就没有下落了。”她深深地叹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