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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原来在清华

——追忆我的父亲吴文藻

发布时间:2018-12-17  来源:摘自《永远的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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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家长和丈夫的父亲

  母亲说他们在婚后分得燕南园一座小楼。父亲除了请木工师傅为他在书房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外,只忙于买几个半新的书橱、卡片柜和书桌,把新居的布置装修和庭院的栽花种树,全都交给她一人操办。上课后,父亲就“心满意足地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下来,似乎从此可以过一辈子的备课、教学、研究的书呆子生活了”。确实,婴儿时我们洗澡,连舅舅、姑姑,甚至父母亲的学生们都来“观赏”,惟独不见父亲的踪影!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总是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坐在书桌前读书看报。连我的孩子上幼儿园时也会拿红笔在报纸上画道道,说是在“学爷爷”!可见这潜移默化的力量之大!

  父亲去世后,他的学生在悼文里都写道:“吴师曾感慨地说:‘我花在培养学生身上的精力和心思,比花在我自己儿女身上的多多了。’我不知父亲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说这番话的。他没有意识到他给予子女以至孙辈的是更加宝贵的榜样力量和精神财富,我们从他身上学到了怎样做人、如何治学。

  要说他在生活上一点不关心我们,也不确实。我考上南开大学后,他执意要送我到天津,并把我托付给他清华的同学、历史系的雷海宗教授,尽管后来我一次也没有找过雷伯伯。我上大学后,他曾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过,可以开始“留意有什么合适的男孩子”了,他甚至为我右臂上因骑车不慎在铁丝网上划过一条很长的伤疤,而担心我会因此找不到对象!在母亲出国时,他会突然问起我和妹妹那个月是否来过月经。这类事母亲是从来不管也不过问的,因此我们更感到父亲实在是迂,当然在觉得他迂得可笑的同时,又感到他傻得可亲可爱!

  父亲对我们的关心多在学业上。我小时喜欢看书,在花钱为我买书上父亲从不吝啬,尽管他自己的衣服、鞋袜都是补了又补的。妹妹吴青到美国进修,父亲给她的信很能说明问题:“……大家为你活动如此频繁,感到高兴。不过一人精力有限,社交普遍铺开,消耗精力太多,要斟酌情形,适当安排得少一些。……你局面已经打开,今后的问题在于有选择地加以利用。你比别人机会多,多了就必须有个选择,是不是?”私下里,他对我们说,他担心活泼好动、极善交友的妹妹在美国短短的几个月“跑来跑去,没能读多少书!”他在信中还对吴青读什么书、听什么课、怎样学习,都一一详细指点。我常觉得父亲无论写什么,包括家信在内,往往写着写着就有点像“论文”了。这也是我们爱嘲笑他的一点。

  父亲和母亲相识,说起来还和“清华”有关。他们是同船留美的,母亲上船后,托许地山去找她中学同学的弟弟--一个姓吴的清华赴美留学生,结果阴差阳错地把父亲给找了来。二人闲谈中,父亲听说母亲想选修一些英国19世纪诗人的课,就列举了几本著名英美评论家评论拜伦和雪莱的书,母亲却都没有看过。父亲还说:“你如果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是白来了!”当时母亲已相当出名,在诸多男士纷纷对她说奉承话时,眼前竟出现了这么一位!什么使得父亲说这番话,我们始终也没问出来,不过他倒是因此给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后来母亲入学后,得到过许多同船的男女朋友的信,都只用学校的风景明信片回复,惟独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对此我们总是说,父亲这个书呆子倒是“歪打正着”,若要他想个对异性献殷勤的“计策”,他还真是不行。母亲在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时,常收到父亲寄来的有关文学的书,老师对母亲课外阅读之广,颇感惊奇。当她告诉老师有中国朋友给她寄书时,老师说:“你的这位朋友是个很好的学者!”母亲讲,她当然没有把这话告诉父亲,但是父亲在母亲心目中地位无疑因老师的好评而提高不少。

  后来事情的发展也很有意思。1925年的夏天,母亲到康奈尔大学补习法语,发现父亲也去了,事前并没有告诉她,只说为读硕士也要补习法语。那个暑期原来在康大学习的中国学生都到外地度假了,因此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很多。让我们感到好笑的是,母亲承认那个夏天她法语没有学好,可父亲的法语学习却没有受到影响。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他们的不同。据母亲说,父亲向她求婚时,是借助送她一枝品牌为Ideal(即“理想”)的钢笔谈起的,这倒有点给人以“老谋深算”的感觉了。每每想到这点,我都怀疑父亲是否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和“愚蠢”。

  父亲求婚后,母亲经过一夜的思索,告诉他自己没有意见,但最后的决定在于她的父母。于是父亲给“谢先生、太太”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请千万恕我用语体文来写这封求婚书,因为我深觉得语体文比文言文表情达意,特别见得真诚和明了。但是,这里所谓的真诚和明了,毕竟是有限的,因为人造的文字,往往容易将神秘的情操和理外的想象埋没掉。求婚乃求爱的终极。爱的本质是不可思议的,超于理性之外的。先贤说得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们也可以说,爱是一种“常道”或是一种“常名”。换言之,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常道”,故不可道;爱又是超于理性之外的“常名”,故不可名。我现在要道不可道的常道,名不可名的常名,这其间的困难,不言自明……

  这样写求婚书,真是不可思议!我实在怀疑外祖父、外祖母是否耐心地读了父亲的开场白。后面除了表示对母亲的爱慕外,又有大段有关婚姻和家庭的论述,如“家庭是社会的雏形,也是一切高尚思想的发育地和纯洁情感的婚姻养成所”等等,父亲无论写什么,最后成文都像是一篇论文!

作者:吴  冰     责任编辑: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