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至善:父亲参与和支持六二三反内战活动
全国人民瞩目的国共谈判进入了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的阶段。六月七日报载,国共双方下令停战半个月;在此期间共同协商,以期永久和平;廿一日,又宣布停战延长八天。廿三日,上海各界争取和平代表进京请愿。有人通知我父亲,各界人士到时候在北站前广场送行,让我父亲参加。父亲答应去,我说我得陪去,我担心又酿成较场口事件。那一天是星期日,我陪父亲七点钟到上海北站,就有几个当纠察队的青年学生把他拥上火车去见代表了。我不便跟着,在车站门口等候。广场上挨挨挤挤,我望见士敭兄和至诚在新书业的队伍里。并排的两辆空卡车算是主席台,挂着红布白字“欢送上海各界代表进京请愿”的横标,大幅反内战的标语和漫画,被风吹得猎猎的忽哨。口号声和歌声此起彼落,我也跟着喊跟着唱,几个青年跳上台去了,还帮着几个中年人也上了台,我都不认识。中年人轮着讲话,声嘶力竭也听不见,风实在太大了。听身边的人说,都是送行的,陶行知、林汉达、吴晗,最后一位女的才是去南京的代表,说叫雷洁琼。他们讲完就被青年们拥进北站的大门。一会儿听得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开动了。送代表的人出站来了,我找到了父亲和周建人先生。广场上的人已经在列队,准备示威游行了。我有点舍不得离开,把父亲送到虬江路口,让他自己回家。路边上有不多几个警察,一队女学生在向他做工作,说警察也要反内战,不该跟老百姓作对之类吧。警察笑着说:“是呀,放心游行去吧。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后来听说:他们早侦察到有这么一次大会了,会后还要游行。警备司令主张镇压,市长主张放任,害怕一放枪,把事情捅大了交不了差。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喊一路唱。我找到了新书业联谊会的朋友,远远望见周建老和林汉达先生也走在最头里。才过自来火桥,到大上海电影院门口,听得前头喊:“抓特务!抓特务!”我看见有人在大新公司顶上向下撒反动传单。特务也真笨,全让大新公司的职员抓住了,三四个呢,给纠察队拖了下来,反扭着胳膊,押在队伍里跟着走。一直押到复兴公园,举行公审。特务早吓蔫了,都低头认罪,法官不知是哪一位,大喝一声:叫他们滚!可惜这个场面没瞧见,复兴公园草地上人山人海,我和至诚都没能挤进去。
父亲在那天日记上,还记着一句话:“三时半,胡绳潜英夫妇来,谈一时而去。”谈了些什么呢?父亲没有记,显然是有意略去的。胡绳先生有一篇《我和〈中学生〉》,大概是一九八四年写的,中间有一段说:“圣老在重庆,曾由我陪同到曾家岩办事处,恩来同志和董老同他进行了亲切的谈话。抗战结束后,圣老到了上海,《中学生》又在上海出版。一九四六年内战爆发,恩来同志安排上海的工作,他要我把出版界和杂志分成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三类。第一线像《文萃》那样的杂志,是很快就会被国民党查禁的。第二线是一些还可以维持一个时期,到了某个时候,也有被禁止的危险的一些杂志。《中学生》和开明书店属于第三线,应该尽可能存在下去。恩来同志这个安排,我和叶圣老谈过,请圣老尽力维持开明书店,维持《中学生》。在国民党统治越来越严酷的情况下,《中学生》多登些学习文化科学知识的文章,还是可以在青年中起促使他们进步的作用的。”胡绳先生那天跟我父亲说的,肯定就是这番话。这番话全部应验。《文萃》首当其冲,主持者措手不及,遭特务绑架,严刑拷打,秘密杀害。《周报》和《民主》先后被勒令停刊,父亲在这两种周刊的停刊号上都发表署名抗议,两篇短文的题目是《什么道理!》《又来挽〈民主〉》。
回过头来,说上海进京请愿代表。第二天早上看了报纸,才知道南京下关站有特务行凶,造成惨案。受伤最重的是团长马叙伦先生,女代表雷洁琼先生也受伤不轻。车到镇江,就有一群自称“苏北难民”的流氓上来胡缠;到了下关,特务流氓越聚越多,闹闹嚷嚷,把请愿代表挤进休息室,动手开打。站上的军警听之任之,不加劝阻,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国民党方面的报纸发表的消息中,称马先生等是“自称人民代表”,“所谓人民代表”。我父亲看了气愤已极,写了封信给《大公报》,加了个标题《我就是推举他们的一个》,彬然、予同、伯祥、达君先生同署。《大公报》当然知道是让他们公开发表的,找了一篇态度截然相反、字数几乎相等的“读者来信”,两篇一起并排发表,以示一贯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场。这种苦心孤诣的做法可以说是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