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今:“北上是对光明的选择、对道路的选择”
作为中国民主促进会主要创始人马叙伦的孙女,马今多年来深耕民主进步人士北上与协商建立新中国这段历史。她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通过宣讲让一段鲜为人知的红色记忆重新走入大众视野。“北上不是一段简单的旅程,是对光明的选择、对道路的选择。”这是马今在每场宣讲结束时都会郑重道出的一句话,也是她对爷爷那一代爱国民主人士人生抉择最深刻的注解。
“五一口号”——划破长夜的时代春雷
马今的讲述,从1948年那个改变历史的春天展开。1946年,抗战胜利后,全面内战爆发前后,国民党当局在统治区对民主进步力量加紧迫害,较场口事件、下关惨案,李公朴、闻一多遇刺等流血暴行接连发生。为躲避白色恐怖,除中国民主建国会和九三学社总部留在内地坚持斗争外,其他民主党派总部及其主要领导人和各界民主精英陆续南下香港。1948年1月2日,马叙伦抵达香港时,这里已成为国统区之外民主进步力量的重要集结地。
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纪念“五一”劳动节口号,发出召开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的伟大号召。“爷爷当时是通过电台先收听到消息,后来又看到报纸全文,第一反应就是‘太阳就要出来了’。”马今说,一生都在求索救国道路的马叙伦,敏锐地意识到“五一口号”“是历史上重要的文献,转捩时局的曙钟”“已震撼了反动的独裁政权和他的集团的魂魄”。他坚信“我们的全面胜利快到面前了,我们该准备我们的新中国与世界见面了”。
“五一口号”发布后,马叙伦迅速在《群众》周刊发表《读了中共“五一口号”以后》一文,这篇文章成为香港民主人士中最早公开响应的文章之一。马今介绍,在聚集了大批进步人士的香港,这篇文章起到了很强的引领作用。爷爷在文章中深刻辨析了新政协与旧政协质的不同:旧政协“是反民主的反动集团做主体,而伪民主派也参加了”;而新政协“是民主阵线的各方面自己的集合体,而中国共产党是当然的领导者”。这一论断,代表了马叙伦从思想层面进一步认同了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
在香港,各民主党派负责人的双周座谈会连续召开,马叙伦与参加座谈的民主人士对“五一口号”展开了热烈讨论,大家指出,“五一口号”最引起全国人民和民主党派重视和兴奋的是第五条。中共坚持党派协商、联合政府,足见其不搞一党专政的诚意,应该在海内外立即发起新政协运动,号召人民起来拥护新政协!与会12人当即决定,联名响应“五一口号”,共同促进完成大业,并推荐马叙伦起草电文,通电全国响应。“这份著名的‘五五通电’一共242个字,篇幅不长,但掷地有声。”马今介绍,通电开篇痛斥南京独裁者“窃权卖国,史无先例。近复与美帝国主义互相勾结,欲以伪装民主,欺蒙世界”;认为“五一口号”第五项“适合时势之要求,尤符同仁等之本旨”。号召“国内外各界及海外同胞共同策进完成大业”。这份通电成为各民主党派响应“五一口号”的标志性文本,由此掀起了新政协运动的热潮。

1948年12月4日,第二批经香港北上的民主人士抵达辽宁。
思想淬炼——历经风雨的理性抉择
“爷爷最终选择北上解放区、自觉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绝对不是一时之举,而是他一生坚持追求民主、探索国家出路的必然结果。”在马今看来,马叙伦的人生轨迹,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在黑暗中求索、在挫折中觉醒、最终找到历史正道的典型缩影。
马叙伦生于1885年,一生跨越旧民主主义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多个历史时期。早在北京大学任教期间,他便与陈独秀、李大钊等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结下深厚的革命情谊。马今讲述,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志同道合者,马叙伦推动北大教育革新,提议将李大钊从图书馆主任改聘为教授,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创造了条件;他多次在危急关头帮助李大钊等共产党人躲避反动当局的追捕;李大钊牺牲后,他又多次捐助烈士家属。
如果说早年的交往埋下了认同的种子,血与火的现实斗争则让这份认同不断深化。1946年“下关惨案”成为马叙伦重要的思想转折点。在南京下关车站,呼吁和平的民主请愿代表遭到国民党特务殴打,马叙伦身负重伤。马叙伦对前来探望的周恩来说:“中国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你们身上。我过去总劝你们少要一些兵,少要一些枪支弹药,看来你们的战士不能少一个,枪不能少一支,子弹不能少一粒。”马今说,“血的教训让爷爷彻底认清了国民党反动派假和平、真内战的面目。此刻,他深刻认识到要铲除阻碍中国社会进步的反动势力,武装斗争必不可少。这一认识的转变,标志着他放弃了对和平改良的幻想,从根本上承认了人民解放战争的正义性与必要性。”
抗战胜利后,“中间路线”曾在部分民主人士中一度盛行,有人幻想在国共两党之外走“第三条道路”。但随着国民党独裁面目的不断暴露,马叙伦、沈钧儒、郭沫若等进步民主人士率先撰文批判。马今提到,爷爷曾尖锐指出,国民党一手包办的“国民大会”,是“民主与伪民主——反民主的分水岭”,国民党当局早已为自己掘好了坟墓,所谓第三条道路,在独裁统治的现实面前根本没有生存空间。“我去年重读爷爷的政论文集,越读越觉得这位老先生是踣敌笔端的义师先声,他的很多思想仍具有现实意义。”马今感慨,“如果他不是我的爷爷,我一样崇拜他。”
跨越山海——向光明而行的生死征程
“北上行动是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周恩来提出‘保密、谨慎、周到’的原则,每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马今介绍,正是因为严格的保密要求,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在很长时间里鲜为人知,也正因此,今天的人们更需要读懂它的分量。
最初,中共中央同意了钱之光制定的民主人士乘船北上的方案,但1948年9月冯玉祥将军在归国途中于黑海遇难的消息传来,让周恩来立刻调整了部署,他发出紧急电报,强调“务必慎重处理民主人士乘苏轮北上之事”,提出若没有安全保障不乘、有保障但民主人士表示有顾虑不乘,即使条件具备,也不能大批人同乘一船,改为分批前来,此次愈少愈好。正是这份审慎与周密,保障了大批民主人士的安全转移。
北上的行程异常艰险。从香港到东北解放区,海路遥远,风浪莫测;参与北上的民主人士大多年事已高,有的体弱多病。63岁的马叙伦已是花甲之年,丘哲先生身患严重高血压,抱病北上的冯裕芳先生更是在抵达沈阳后不幸病逝。更危险的是,沿途有国民党军舰的盘查搜捕,有港英当局的关卡检查,一旦暴露身份便可能有杀身之祸。
“随行的周海婴先生拍了很多照片,背景都很暗。”马今解释,因为要躲避检查,大家只能在拂晓或黄昏时分走出船舱活动,光线昏暗,留下的影像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凝重。
对于这些民主人士而言,北上不仅要面对路途的艰险,更要付出舍弃家庭、放弃安逸的代价。“爷爷离开香港的时候,是不辞而别的,奶奶和小姑留在香港,我小姑那时才8岁。”马今还记得爷爷在茫茫大海上写下的诗句:“南来岁将晚,北去夜登程。知妇垂离泪,闻儿索父声。戎马怜人苦,风涛壮我行……”字里行间有对妻女的牵挂,更有对革命理想的执着。
共识凝聚——协商建国的历史丰碑
1948年底,马叙伦等第二批北上民主人士抵达东北解放区,正逢辽沈战役胜利结束,东北全境解放。这片刚刚迎来新生的土地,给了远道而来的民主人士最直观、最深刻的触动。
在沈阳,他们亲眼见证了中国共产党的城市治理能力。沈阳解放后,沈阳特别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陈云主持接管工作,他们按照“各按系统、自上而下、原封不动、先接后分”的办法,未动一兵一卒便完成了对这座工业重镇的接管。
“爷爷等人在致民进各地会员电中生动描述,‘叙伦等已先后进至解放区,一遂平生向慕之愿。据所闻见,中共领导人民解放革命确已成功。由其全心全力为人民利益服务,故所到之处,立被欢迎拥护。今可简要相告者:官兵融成一体,工作者不肯浪费分秒时间。凡事皆有计划,以民主决定。有过即改。官吏不独无贪污,亦少嗜好。人民努力生产,日有进步。军事以至底定,各地人无菜色,道无乞殍。其土改政策益臻完善。保护工商业非虚语。至于教育文化亦在力图改良发展。总之,以伦等粗加考察,如与伪统治区相比,实已不啻天壤之分’。”马今说,解放区恢复生产、发展建设、推进民主的生动实践,让民主人士真切感受到,中国共产党不但善于打破一个旧世界,更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此前国民党反动派散布的“共产党只会打农村、管不了城市”的谣言,不攻自破。
1949年元旦,蒋介石发表求和文告,企图以“和平”为缓兵之计,实现划江而治的图谋,“中间路线”再次沉渣泛起。针对这一局势,毛泽东发表《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新年献词,发出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的伟大号召。民主人士迅速响应,1月22日,到达沈阳和河北李家庄的民主人士55人联合发表声明《我们对于时局的意见》。“这份声明的意义非同寻常。”马今强调,这是各民主党派、民主人士集体以书面形式,公开表示自愿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表明他们的政治立场和政治主张的重大转变,声明对于构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关系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它标志着第三条道路的彻底破产。与此同时,新政协的筹备工作也在多方协商中稳步推进。
薪火相传——跨越时空的初心答卷
“爷爷去世时,我只有3岁,特别遗憾没有见过爷爷。小时候,我是从相册和爸爸讲的故事里认识爷爷的,那时候只是感觉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直到2017年,我接触了北上这段历史,才真正开始走进爷爷的过往,开始读懂他的人生。”马今坦言,2017年参加民主人士秘密北上历史调研,是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那是她第一次深入接触北上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同为北上民主人士后代的周令飞(许广平之孙)和郭平英(郭沫若之女)。
调研中,周令飞提出一个问题,令所有人深思:“中国民主党派在中国未来发展和建设大计中,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和怎样发挥作用?”这个问题,让马今和所有参与调研活动的人深刻意识到,重温北上征程从来不是为了沉湎过往,而是为了锚定初心、照亮前路,他们明白,自己肩上扛着沉甸甸的传承责任。
从那以后,马今开始走上宣讲台,把北上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从党政机关到高校校园,她的宣讲足迹遍布全国,最多时一场要讲4个小时。“我最开始担心年轻人不爱听历史,后来发现不是不爱听,是看你怎么讲。”马今记得,有一次给高校青马班的学生讲课,结束后学生们排着队等着交流,说“听懂了,太受触动了”。
让马今终生难忘的是2019年国庆70周年庆典,她作为马叙伦亲属代表,乘坐致敬方阵的12号礼宾车参加国庆阅兵。“当《今天是你的生日》的歌声响起,看到天安门广场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一下子就泪目了。”马今那一刻在心里对爷爷说:“爷爷,我带你回来看了,这盛世如你所愿。”她还记得,同车的傅作义外孙、蔡廷锴孙子等人,无论年长年少也都热泪盈眶了。穿越几十年的风雨,先辈们追寻的光明,早已化作今日中华大地上的盛世景象。
习近平总书记说,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在马今看来,当年的民主先驱们,历经黑暗而初心不改,身处险境而信仰弥坚,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坚定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把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身上体现的家国情怀、担当精神和对理想信念的执着追求,至今仍然闪耀着光芒。
从先辈的北上征程到今人的精神传承,历史的接力棒代代相传。当年先辈们用脚步作出的光明之选、道路之择,早已化作新时代多党合作事业的坚实根基。而“发挥怎样的作用、怎样发挥作用”的历史之问,也始终激励着后来者传承初心、接续奋斗,在民族复兴的征程上书写新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