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1950年12月10日人民教育出版社开成立大会。头天晚上,吉少甫同志(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社务委员)给我打招呼:“明天的会很重要,叶社长的讲话,你负责记录。他在文字上要求非常严格,你手快,又听得清他的口音,千万不能出错。”第二天,叶先生讲话的时候,我聚精会神地听,一字不漏地记。叶先生刚讲完,掌声响起,我就溜出了会场,找了个角落,迅速整理记录稿。叶先生的讲话,缜密,简洁,生动,顺耳,一会儿就整理出来了,认真读了两遍,确信没有错漏,没有一个错字标点了,就去“交卷”了,这时候会还没散呢。
这一手,我是从路透社记者那里学来的。听说二次大战期间,斯大林在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宣布对德作战,参加会议的两位路透社记者,刚听完第一段,一个留下继续听,一个站起来就走,很快电讯传遍了世界,等他回来的时候,会还没散呢。他对同伴说:“有新内容吗?你去发补充稿。”那位摇摇头说:“不用了。”
第二天,吉少甫兴冲冲地把记录稿交给我,上面有叶先生的批示:“看过了,可以印发。请精校。”他告诉我:“叶社长表扬你说,讲话重复的地方,你给删了;脱头落襻的地方,你给装上了榫头和搭扣;不完整的句子,你给补足了。居然没有一个错别字、一个错标点,字也写得好,而且是当场整理出来的。年轻人中间还不多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真的是出自我景仰已久的这位大文学家、语言大师之口吗?我没有做什么呀,我没有发现“讲话”有什么“重复”、“脱头落襻”、“不完整的句子”,没有在原始记录上“删”、“增”、“补”呀,我只是按照通常的语言习惯,在抄写的时候“顺”了一下而已。这是“整理者”份内的事,谁都会这么做的,有什么可表扬的呢?唉,我从父亲那里从来没听到过一句称赞(那时候还没有通行“表扬”这个词儿)的话,连“这封信写得还可以”之类略表满意的话都没听到过。想到这里,我怎么能不热泪盈眶呢?还没有回过神儿来,吉少甫又说:“我们送过几次文稿,叶先生没有一份不作修改的。”我说:“这是叶先生自己的讲话记录,跟别人起草的不一样。”
后来我被调到叶先生身边工作。虽然也担心自己的水平、能力不能适应叶先生的严格要求,但在文字方面仍然比较自信,以为起码不会有笔误和错别字。开头个把月,我誊清的、整理的、起草的文稿,没见叶先生改正过一个错别字,自以为过关了。不料有一天,叶先生忽然对我说:“看得出你从小临过帖,受过严格训练,基本上没有笔误,我说‘基本上’是因为你还有几个习惯性的错字。”说着就在纸上一边写一边讲:“一个是‘初’,你常写成‘初’,左边少一点;一个是‘束’,你常写成‘刺’,中间少一横;一个是‘祭’,你常写成‘祭’,左边少一点。这类习惯性的错字难改,也好改。说难改,因为你已经写了千百遍,成了习惯,养成条件反射,稍一疏忽,又写错了。说不改难,是有改的办法。那就从字源上重新认识这些字,加深印象,就不会再错了。‘初’字,从‘衣’不从‘礻’,为什么?‘衣’以‘刀’为‘初’。就是说,做衣服的第一道工序是剪裁,剪裁用什么工具?用刀。所以左衣右刀就构成一个‘初’字。‘束’字,是‘木’和‘口’组成的。‘口’是一条圆形的绳子‘0’,用它拦腰捆住一堆‘木’柴,就成了‘束’。”我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听叶先生一讲,不但忐忑心情完全消失,而且越听越有兴味了,禁不住由衷地赞叹起来:“咱们的汉字真妙,叶先生讲得真好!‘束’字我少写了一横,就是说绳子短了一大截,捆不住木柴,就不成其为‘束’了,对不对?”叶先生笑了,说:“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我问:“‘祭’呢?”叶先生说:“‘祭’字更形象,更有趣,更好记。右边一只‘手(犭)’,拿着一块‘肉(炙),’放到‘高脚盘子(示)’上去,就是‘祭’。”我说:“我写的那块肉,少了一根排骨。祭神祭祖是大不敬了。”叶先生笑着问:“那你以后还会再写错这三个字吗?”我说:“听叶先生这么一讲,我印象深刻极了,我相信一辈子也不会再写错了。真是‘一辈子受用不尽’呀!”叶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一辈子受用不尽’这话好,做老师的最爱听。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学生在他长大成人以后说,当年老师教的东西,有百分之一使我‘一辈子受用不尽’。我是他的老师,听了就会很高兴,比得了什么奖赏还高兴。”
我怕过多地耽误叶先生的工作,正要退回到我的办公椅上去,叶先生叫住了我,又说:“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我还想再讲一层意思。”我说:“我是求之不得,请叶先生继续指教。”叶先生说:“这类习惯性的错字,不改行不行?行,也不行。我说不改也行,是只从当前考虑,不会造成损失。你这三个错字‘初’、‘刺’、‘祭’,打字机的字盘里,印刷厂的铅字架上是没有的,排出来还是‘初’、‘束’、‘祭’,所以我发现以后没有改,当然也是为了看看是习惯性的还是偶然性的。但是,从长远考虑,是非改不可的。有些字是来不得半点差错的,‘戊戌变法’的‘戌’,跟‘卫戍区’的‘戍’,就差在一点一横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戊戌变法’错成‘戊戍变法’了。这是一。你的工作不限于抄抄写写,很可能要排个名单什么的,按姓氏笔划为序,你按三个错字排,‘赵朴初’、‘皇甫束玉’、‘蔡畅’就会排错位置,这就不是小问题了。这是二。你给我当助手,我还是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的委员,将来要参加汉字改革的印刷通用汉字的字形整理工作,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熟悉每个常用字的形、音、义,写字看稿都要一丝不苟。这是三。将来你也许独当一面做编辑工作,让你编字典,你不改正那三个习惯性错字,就会把‘初’字放到‘礻’部,把‘束’字放到‘木’部的二画里,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读者(大多是中小学师生)在‘衣’部查不到‘初’,在‘木’部三画里查不到‘束’,是不会原谅你的。这是四。想想这四条,三个错字非改不可。这也是防微杜渐,消除隐患。你说是不是?”叶先生考虑得这么深远,分析得这么透彻,说得这么恳切,我除了连声称“是”,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想得很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给父亲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讲了我来京以后的种种情形,特别讲到我遇到了一位好领导、好老师,具体介绍了叶先生的启发式、讲道理的教育方法,含蓄地批评了父亲的打骂式、不讲理的教育方法。我说:“父亲呀,当年你要我学这学那以前,能像叶先生那样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孩子,我们家底子薄,我又病了,坐吃山空,景况一年不如一年,我至多只能供你读完初中。往后的日子全靠你了。初中毕业以后,你要走出去,工作,挣钱,糊口,养家。外面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几百上千人盯住一个饭碗,靠什么得到和保住饭碗吗?靠本事。什么本事?学校里学的这点东西,在实际工作里是没有多少用处的。根据我的经验,当个小职员,人要本份,诚实守信,起码要写得一手好字,写得一手好文章(主要是文牍),记得一手好账,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你现在课业负担不重,抽点时间,我教你临帖,读古文,看尺牍,记账,打算盘。有了这四手,你至少不会流落街头,冻死,饿死。孩子呀!你学得好不好,关系到你能不能在十里洋场的上海生存,关系到我们这个家能不能支撑下去。’父亲呀,你当年要是这样说了,效果不是比打骂好多了吗?我学习会更自觉,更勤奋,你也不用操那么多的心,生那么大的气,该有多好。”十天以后,接到父亲的回信,由舅父代笔。父亲很替我高兴。说当年失了业,情绪不好,把气出在我身上,回想起来常觉得后悔,对我的两个弟弟,他一定学习叶先生的启发式的讲道理的教育方法。还叮嘱我,一定要像对待他那样,对待叶先生。我把父亲的信给叶先生看,叶先生仔细看过后说了一句:“老人家身体好像不太硬朗,你何必让老人家改变什么教育方法呢?”
后来,父亲去世的时候,叶先生送了“赙仪”,我对叶先生说:“希望您以后像我父亲那样严格要求我。”在动乱年代,有人给我扣了几顶帽子,其中有一顶叫“叶圣陶的干儿子”,我觉得倒蛮合适的。说来也巧,叶家三匹马:叶先生是老马,长子至善是中马,长孙三午是小马。我也属马,比至善小12岁,比三午长12岁。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说:“我该叫三午,是至善、至美、至诚的弟弟;三午应改为四午,是叶家的第四匹马。”三午是个很有文学天赋的叶家传人,可惜在他爷爷去世的当年也已病故。我结婚、生子,叶先生都有表示,唯独拒绝了给我儿子起个名字的请求。我郑重其事地提了两次,他都不答应。他说:“名字只是个符号,你自己随便找两个字就可以了。”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这反映了我的封建意识,叶先生不愿做这类“无聊”的事情。当然,也可能还是出于叶先生一贯的谦逊,不愿以德高望重的长辈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