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和刻书
我在前文里对藏书家表示了很大的不敬,这还只是从他们和书籍的关系着眼,使人吃惊的是:在政治品质上,钱牧斋已经是大家熟知的民族败类,其实明末清初,有不少大藏书家都是易代之间的贰臣,而且问题不仅在于一个时期是这样。早于此时,例如宋初越州刺史江元叔,少年削发为僧,卖身投靠,以“小长老”身份入宫媚侍李煜,后来却和樊若水共谋,一同断送了南唐的天下,这个刁钻汉是个藏书家。后于此的,例如清末两广总督叶名琛,颟顸而又好作大言,临阵之际,迷信乩语,终至被掳去国,在途中天天为英军作画,却还自称什么“海上苏武”,这个软骨虫也是个藏书家。写过《书林清话》的叶德辉,平生反对维新,反对辛亥革命,最后又反对1927年的农民运动,终于受到了镇压。晚年专门为人编藏书目录,自己写了《艺风藏书记》的缪荃孙,当袁世凯称帝时,也曾到处活动,演出过上表劝进的丑剧。为什么藏书家里处处都是这样的人呢?莫非书读得太多,反而使脑瓜糊涂起来了吗?不是的。
原来这些人虽然自说典衣卖屋,甚至啼饥号寒,在旧社会里,有力量藏书的,只能是士大夫,或者是士大夫和地主阶级的子弟,这个立场就很足以说明他们中间某些人在政治上的表现了。
从学术上讲,我以为藏书的意义本不在于数量的多寡,而在于是否有利于当世,有益于后人。如果藏书家重楼深锁,一味“以独得为可矜”,那他收藏的愈多,对学术界也便愈没有好处。《渑水燕谭录》记李公择读书庐山,居五老峰白石庵,有书万卷,“公择既去,思以遗后之学者,不欲独有其书,乃藏于僧舍。其后山中之人思之,目其居云:李氏藏书山房。而子瞻为之记。”这恐怕是藏书史上最值得称道的事情。明清两代藏书家虽多,大部不肯轻易示人:宁波范氏天一阁一直悬挂着“擅将书借出者,罚不与祭三年”的禁牌;武康唐氏万竹山房的藏书,一律铃有“借书不孝”的印记;朱彝尊因为要借钱遵王的《读书敏求记》,乃至施展阴谋,用盛筵将遵王绊住,暗地遣人“以黄金及青鼠裘”贿其侍史,悄悄窃出,约书吏数十人费半夜工夫抄成。这样的例子多不胜举。
至于像曹秋岳的《流通古书约》,丁菡生的《古欢社约》,虽然有人大加吹嘘,主张“取以为法”,其实是局限在小圈子里,和读书界并无关系,不能与李公择相提并论。
《古欢社约》和《流通古书约》字数不多,曾收入缪刻《藕香零拾》,现在还很容易看到。《古欢社约》主张各就有无,“互相质证”,但它只是丁、黄两家的私约,仅仅通行于丁菡生和黄俞邰之间,条文规定不欢迎第三者参加:“恐涉应酬,兼妨检阅。”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流通古书约》的应用范围似乎大一点,“楚南燕北,皆可行也。”不过它主张藏书家彼此“就观目录,标出所缺”,然后由“主人自命门下之役,精工缮写,校对无误,一两月间,各赍所钞互换”,说明即使在敌体之间,也仍然连原书都不让一见。要质证,要流通,而又限制重重,活活地画出了订约者的用心和气度。古人说:“借书一瓻,还书一瓶。”借得好书,酬以美酒,正合苏养直“休言贫病惟三箧,已办借书无一瓻”的意思。但到了后代藏书家的嘴里,却成为“借书一痴,还书一痴”,一面主张不借,另一面又主张借了不还,所谓“借书而与之,借人书而归之,二者皆痴也”了。这是私有制度下独占思想恶性发展的结果。有些人害怕名声太坏,于是别出心裁,互相标榜,“取古人之精神而生活之”,目的在于做到不借而借,借而不借,方自以为得计。
《流通古书约》和《古欢社约》正是这样的产物,字里行间,处处跳动着藏书家的脉搏,在昭告其患得患失的心情。然而这是不足为训的。每当读着它们的时候,我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仿佛看到了什么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一样。记得梁启超死时,遗嘱将藏书五万册移交北京图书馆,于1929年办理手续,曾经轰动一时。现在试读双方互换的信件,却原来并非捐送,只是一种有条件的寄存,在当时已被誉为创举,这以前的情况便可想而知。至于说效法梁氏,固然继起有人,但要成为整个社会风气:公家能够认真地处理书籍,私人能够放心地将书籍交出去,让自己心爱的东西有个妥善的归宿,的的确确,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才有的事情。
由此看来,如果说旧时藏书家有什么贡献的话,主要不在于借书存书,而是长期以来颇为风行的刻书。因为刻书无损于己,有益于人,藏书家皆优为之。曾经刻过《学津讨原》和《墨海金壶》的张海鹏说:“藏书不如读书,读书不如刻书;读书只以为己,刻书可以泽人。”历来由藏书家翻刻的古书不少,便是个人刻的也不止一种两种,因此多数采用了丛书的形式。张之洞在《劝刻书说》里,表扬了鲍、黄、伍、钱四家,指的是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黄丕烈《士礼居丛书》,伍崇曜《粤雅堂丛书》,钱熙祚《守山阁丛书》《式古居汇钞》和《指海》等,这些都是卷帙浩繁、包罗万象的大丛书。此外如杨氏《海源阁丛书》、潘氏《滂喜斋丛书》、黎氏《古逸丛书》,虽然数量上不及前者,但在书林颇负盛名,翻一翻近年上海图书馆编辑出版的《中国丛书综录》还可以看到不少有关的材料。
在私人刻书方面,影响最大的是虞山毛氏汲古阁。汲古阁刻过《十三经》《十七史》,刻过《津逮秘书》、唐宋元人集和别的一些未曾梓行的珍本。当时远至云南,也有人遣使携款,到常熟购书。几百年来,毛刻风行天下,其中如《说文解字》《宋六十家词》《四唐人集》《八唐人集》等,很受学者称道。毛子晋是明末常熟有名的藏书家,他的收书方法极为别致,在大门前挂个榜,写道:“有以宋刻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百;有以旧钞本至者,每叶出四十;有以时下善本至者,别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百。”末两句,在穷读书人看来,未免有点咄咄逼人。不过商贾是欢迎的,一时南北书舶,群集迎春门外七星桥下,至有“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之语,毛家为了翻刻古书,设有印书作坊,雇刻工二十人;印书用纸向江西定制,分厚薄两种,厚的叫“毛边纸”,薄的叫“毛太纸”,说明了至今尚在沿用的这些名称的由来。但是汲古阁的下场却很惨。相传毛子晋有个孙子,讲究茶道,购得洞庭山碧萝春茶叶,虞山玉蟹泉泉水,一时没有适当的木柴,这位孙少爷看着《四唐人集》的雕板,叹息说:“以此作薪煮茶,其味当倍佳也。”于是每天劈一些,烧一些,所谓“家近湖山拥百城”的汲古阁,不久就断送在这位“风雅”子孙的手里,烟消云歇。
别的书板也随着流散。其结果,不过是使后人枉费心机,大做其《汲古阁书板存亡考》而已。
毛氏汲古阁抄本,特别是他的影宋本,一向受藏书家重视。
至于刻本,只算作瑕瑜互见,因为其中的一部分,没有以所藏的善本作底本,刻书的时候,又未能亲自校勘,细加厘订,而只是雇人代劳,以致舛误极多。段玉裁、孙从添、黄丕烈都曾对此表示不满。《书林清话》甚至说他流传谬种,贻误后人,断定其功不掩过,不能于校雠家中占一席地。汲古阁的受到这些责备,于理是允当的,但同是这个《书林清话》的作者,对于另一部也是错误百出的丛书——《楝亭十二种》,却又曲予庇谅,这就不知道他究竟是为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