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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至善:父亲在甪直头四年的生活

发布时间:2022-02-21     来源:摘自《父亲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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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湜华兄有一幅《甪直闲吟图》,是一九七七年,请园林建筑艺术家陈从周先生画的,题材是他和我两个的父亲同在五高的课余生活。快六十年以前的事了,从周先生虽有耳闻,并非亲历,只能用笔寄意,挥写点染,这个办法在中国画中本来是通行的,用不着太拘谨。没隔多久,湜华兄就夹了画卷,兴冲冲来到我家,求我父亲写篇“题记”。伯祥先生是一九七五年年底过世的,父亲还没有专为他写纪念文章,这不是正好吗?那些日子除了经常去八宝山参加追悼会,多数是为“文化大革命”中过世的朋友补开的追悼会,没有别的什么要紧事,父亲就想一会儿写一会儿,颇有点儿年老话多了,条理可还清清楚楚的,一个星期写了四千几百字:从接到两位好朋友的邀请信开头,先写水乡甪直的风光和五高的校舍,接下去几乎全写当年的课余生活。教育改革一句也没提,可能是囿于图名中的“闲吟”两个字,也可能因为在谈论教育的文篇中讲得太多了,连《倪焕之》的前半部中也有不少。

  “题记”中说:“值月朗风清”,“偶亦沽酒共酌”,“饮自必清谈”,这不是“把酒非谋醉”倒过来的说法吗?伯祥先生用扬州话唱《渔樵耕读》四则道情,我听过;宾若先生善唱,父亲在《好友宾若君》中描写得更为细致,我没能听到,真是可惜了的。他的逝世年份,父亲在“题记”中记错了,提早了一年;邀我母亲到五高任教的是他吴校长,并非继任的沈校长。父亲记自己刻印章的一段错漏也稍多。在草桥,父亲给同学刻颗便章是小事一桩,可已经声名在外。从日记上看,常有不相识的谁某托人相求,父亲如日后应付信函一般,来者不拒,有叩必应。用铁笔在石面上篆刻,可不像用毛笔在纸面上挥洒,用力何止千倍;有时在灯下刻了半宿,只一刀很不落位,越看越难看,不得不磨去了明晚重刻。父亲在抗战前,用的一直是比铅笔杆稍细的一把日本刻字刀,是同学吴湖帆先生送的,很锋利,从没见父亲磨过;抗战中带到乐山,毁于敌机轰炸;伴着它毁了的,有湖帆先生在草桥时送的一幅绢本的《天女散花图》。父亲伤心透了,此后印刻得极少,古稀前后给小沫、兆言都刻了一颗阳文的篆字章,笔画尚纤细匀称,用的平头刻刀,却是当时才几分钱的小学生文具。有一回我看他刻着刻着,刀口崩了,就用自己装订杂志文件的锥子来代替。当时他只要说一声,我会立刻骑上自行车,到八条西口对面的百货商店把刀子买来。

  接下去一大段,父亲讲他离开了甪直五十五年,重回水乡参观的情景。对保圣寺残存宋塑罗汉的保护措施,记得特别详尽。可见在他离开的当年,学者名流们抢救呼声最高的这件工程,还八字未见一撇呢。后面还有三小段:一段概括伯祥先生跟自己一生的交情,一段单表对伯祥先生替自己做媒的感激。最后一小段记这幅《甪直闲吟图》的由来:是湜华为追念伯翁请从周先生绘的。“湜华广征题咏。余与伯翁交至深,义不容辞,乃回忆往事作此杂记。文殊拙率,莫能达友情之真,不胜愧恧矣。”这些话都是作纪念性的“题记”必须说的。最后连因为眼睛有病,不能写小字,只得请陈次园先生代抄,也坦白交代了。

  在教育改革方面,他们这几年做了些什么呢?顾颉刚先生为《隔膜》写序时曾说我父亲“胸中充满了希望,常常很快活地告诉我,他们学校里的改革情形。他们学校里立农场、开商店、建戏台、设博物馆,有几课不用书本,用语体文教授……”读到这里,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在我进小学之前,老师讲课用的还是“之乎者也”,所以父亲他们还得把“用语体文教授”,列为改革的具体措施之一。读过《倪焕之》的人都不会忘记,学校平荒坟,辟农场,在古镇上惹起轩然大波,霎时间竟成了众矢之的。也不会忘记他们全心全意地投入五四,跟附近的两个小学联名在报刊上发表宣言,表明自己跟北京的大学生行动在一起;还在学校前面的广场上,举行过救国演讲会。这样强劲的风,总该把沉睡了千余年的古镇给吹醒了吧。

  前面说过,关于教育改革的实践,反映较集中的是《倪焕之》的前半部。短篇小说中也有不少,大多采取对话的形式,人物一般两个,至多三个;讨论的问题以一个居多。可以当作改革实践的记录来看,只是稍经充实和整理,使人物略具性格,对话趋于自然。主人公的对话往往适可而止,把做结论的权利让给读者,是我父亲惯用的手法。还有些篇论说文,其实跟小说差不多,只是不用人物,省了对话,由我父亲一个人把问题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以及发展的条件和可能;结论还是留给读者去做的多。还有几首新诗,我以后会提到的,可不该忽略。至于全面论述小学教学改革的,我只找到一篇,一万多字,题目就是《小学教育的改造》,完篇于一九一九年他廿五岁生日后十天。到五高参加教育改革将满四年,是该做个总结了。

  八十几年前的一篇总结,现在读起来是有点吃力的,因为所谈论的事,有的起了变化,有的不再存在,也有的已经换了个说法。如开头说老师的职务分三类:训导相当于思想品德教育,教授相当于各科课程教育,管理就相当于现在班主任的工作。八十几年来,语体文也在不断变化,念起来,那时的不如现代的顺溜。有的问题是根本性的,意见提得十分尖锐,如对于题目的提出:“我见到许多进过小学的儿童,觉得他们并没有从受教育上得到什么幸福。……从社会的整体来观察,也看不出从小学教育上得到了什么进步。”如分析他们的改革所以无效:“儿童不好学,或者由于他们不懂得功课的效益的缘故,于是细细地给他们讲这科有什么效益,那科有什么用处。又怕他们虽然很愿意得到这等效益,而没有途径,目的难以达到,于是学这科学那科的方法一一给他们讲个明白。这样试验了一番,哪里知道并没有好结果,他们的不好学依然如故。其实,这样的推想本身有两层谬误:第一,以为我们对于一件事物所以能达到‘好之’的地步,一定因为羡慕它的效益,贪图它的好处;却不曾想到其中还有解决疑难和应付环境等种种兴趣。第二,以为儿童的心理和习性和深谋远虑的成人是没有区别的,成人对于事物力求精研,往往有为着未来的功利目的,便以为儿童的心理和习性大约也是如此。”

作者:叶至善     责任编辑: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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