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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至善:父亲就职商务印书馆前后

发布时间:2022-05-05     来源:《父亲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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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又得往回说了。妹妹至美不费力气跨进这个世界,她哪里知道,母亲和父亲先后为她扔掉了职业。谢六逸先生给我父亲来信,说待秋季开学,让他去上海爱国女学教国文。父亲和母亲商量,仍决定不妨去试一个学期再说;这个家,没有留在甪直的必要了,可也不能贸然搬往上海,不如先在苏州租几间房子住下,父亲每星期六回家就方便多了。商量停当,父亲去了苏州两天,回来说租定了钱保琮先生家的一排四间后屋,在大太平巷五十号,离卫前街不远。反正不急,慢慢地收拾起来,等稍稍凉快些儿再搬家。

  徐玉诺先生在上一年初夏来的甪直,骤然间从家乡的黄土原野来到江南水乡,似乎觉得田畴云物,竹林茅屋,无一不是特地为他准备着的;他常常赤着脚独自在田塍上来来去去,敞开胸怀尽情领略。他小心地踩进插上秧没几天的齐膝深的稻田,有时偃卧在开着小花的坟头上,玩累了坐在门前小石桥的栏杆上还舍不得进屋。今年春间,他寄给我父亲一部新诗稿,题目叫作《将来的花园》。父亲说他写得不错,抒发了他对于将来的热望。可惜这部诗出版的时候我太小,还看不懂。又是去年的那个时节,玉诺先生从上海来信,说他切盼见我父亲,第二天傍晚就到甪直。我父亲按时去码头接,握手的时候,觉得他的手很冷,脸色干枯而黝黑,上下唇的胡子长到两三分,大有苍老之气。他从我父亲手里接过我的妹妹,大手抚摩着她胎发稀疏的头顶:“这就是你们的小姑娘!”他认识了想望中的我的妹妹。

  我如今实际上在当文抄公,前面这一段中所有的句子,几乎全是变着法儿从父亲的散文《记徐玉诺》、短篇《火灾》中摘出来的,小说中的“言信君”,一望而知就是玉诺先生。第二回到甪直跟第一回很不相同,他不停地说话,向我父亲和母亲诉说他的好似陷在漫天大火中的故乡和乡亲,诉说他如何牵挂年老的母亲。我不忍再往下抄了,读者诸君如果想知道,请读我父亲的那篇《火灾》吧。他急于要赶回豫西去到他母亲身边,这一回只住了两夜。早晨正下着急雨,父亲母亲都留他。他说:“雨河上也新鲜,不如走吧。要见面是容易的。”一连三年,又是这个时节,玉诺先生又来看我父亲,我们家已搬到上海了。记得父亲去上班了,他就带我去骑自行车。车是从铺子里租来的。他让我侧身坐在车梁上,翻身跨上车,背着城市,向东北方田野里的小路乱闯,在大太阳下,好像一匹脱缰的马,有无形的鞭子在背后抽着赶着。

  一九二二年仲夏接连下了两三天雨,天就凉了,父亲雇了一条大船,把家搬进了苏州城。那大太平巷如今成了友谊路的西段,路北的大宅都拆去了靠街面的一排屋子,已不是旧时模样。五十号后进我家住过的一排四间平房,大约为了疏浚河道也改动过了。记不清岁头还是年尾,苏州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积了两寸来厚,父亲拿了个大木盘,杵了一大盘回屋里,塑成了一个雪弥陀,带着我唱:

  雪花堆个雪弥陀,

  袒着肚皮上座,

  你在那里想什么?

  为何向我笑呵呵?

  我来对你唱个喏,

  南无阿弥陀佛。

  雪弥陀袒着个大肚子,对我咧着嘴笑,他在想些什么呢?我不明白,父亲也不明白。雪弥陀只是笑,不作声。他到底受不了屋里的热,胸口痒痒得支不住脑袋了。

  都说我父亲是一九二三年三月进的商务,《小说月报》第十四卷第二号、三号的《卷头语》都是我父亲写的,想来他是正月里进的商务,否则就帮不上这个忙了。王伯祥先生在半年前已经到了商务,两位老朋友又把家搬到了一处,是离北火车站不远的永兴坊永兴里。这是一位姓倪的营造厂老板给自己造的,大概用的就是弄堂式房子的标准图纸,只是尺寸都放大了二成。五开间一排,好气派,左右两幢都带厢房。造完了一看,老夫妻和两房儿子媳妇,哪里住得了这许多。就改变原议,自家住楼下,二楼出租,房客一律后门进出。伯祥先生家和我们家各租带厢房的左右楼。其余的房客似乎都是熟人,有杨贤江先生、俞平伯先生,别的几位我叫不出来了。过了夏天,伯祥先生家和我们家一同搬到了宝山路顺泰里一号。因为永兴坊离商务实在太远,那时宝山路还没有公交车,上班下班太不方便。

  顺泰里一号是文学研究会的会所,门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子,可除了看门的福建老头儿郑庸,没有一个脱产的专职事务员。振铎先生想房子空着不好,也不能随便招徕几个不相干的房客来住,于是把右边的楼房带假三层的分租给了我父亲,左边的带厢房的楼房分租给了伯祥先生,楼下的厢房租给了傅东华先生。客厅空着供开会用,桌子椅子都是全的,可我从没看到在这里开过什么会。文学研究会的几位热心兼核心的人物,都是商务的编辑,要商量什么有的是时间。以住家而论是比较局促一些,祖母和我只好睡假三层,吃饭又得到后门厨房对面的小间里。

  半年里头一连搬了两回家,我只记了个大概,已经有点儿累了,想来读者诸君看得也挺累。真亏我母亲牵一个抱一个的,竟连续调度了这样两次大迁移。身子还没坐定,父亲又要出门了。郭绍虞先生突然从福州来信,说协和大学请我父亲教新文学,他已经代我父亲答应了,九月下旬必须赶到。父亲跟母亲说:“绍虞就是这样个老实人,他在报刊上看到我一会儿吴淞,一会儿杭州,一会儿北京,一会儿苏州,像个流浪汉似的,以为我又失业了。要不然,不会没商量一声,就贸贸然代我出主意做决定的。”母亲说:“换了我,也会这样想的。去还是不去,总只有两门。不去呢?辜负了郭先生夫妇俩的一片好意。去呢?商务的事怎么交代?”父亲说:“商务倒是有规矩可循的,允许留职停薪,请假半年。只是才来半年就请假,好像脚踏两只船似的。”母亲说:“你又不是卖给人家了。那边果真好,下学期我就跟你去。人家郭师母不就去了么?”父亲说:“那就再好也没有了。现在先去办请假手续;还得去跟振铎说一声,他的婚礼,我是赶不回来了。”

  商务照章程办事,准了四个月的假。母亲又忙了起来,买了新布,跟祖母一起制了一副新铺盖;一叠替换衣服,整理得了放在床头上。父亲看了这些只是皱眉头叹气;桌上的书籍稿件也懒得整理,只一遍一遍地叮咛母亲说:“信要勤写,写得越长越好。”母亲笑着说:“有了两个孩子,还忙得过来吗?已经年把没写信了,只怕笔也提不起来了。”父亲动身那天,我闹着要跟去看大轮船。父亲硬是不许,跟母亲雇了两辆黄包车,一个带上藤箱,一个带上铺盖卷就走了,还说水果到码头上再买吧。我赌气坐在后门口等了老半天,母亲才回来了,给了我两只香蕉,说是父亲给的。“轮船开了吗?”我问。母亲没听见,急急忙忙上楼去照看妹妹了。

  好像没隔多少天,我闯了个祸。妹妹才会咯咯咯笑出声,我老爱逗她。那一天下楼吃晚饭,母亲抱着她走在前面,小脑袋搁在母亲的肩头上;我紧跟在后头,高她们一个阶级,伸手恰好拨着她的下巴,拨得她笑个没有完。没想到脚下一步踏空,一骨碌滚向楼底,左额角直砸在邦硬的水泥地上。我眼前一阵黑,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听得母亲连连唤我小墨,我才感到脑袋涔涔地痛。昏黄的灯光下,桌上一大堆沾血的棉花。血还出得不少呢,看来止住了,包扎的纱布只隐隐地渗出些儿红色。王伯祥先生帮我母亲把我搀上了楼,王师母送来了一碗藕粉。都说明天得上医院去,请医生消消毒,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去哪个医院呢?最近的那所东方医院,三层楼洋房,看样子不错。明天一早就去挂个号吧!他们的谈话越来越轻,原来我又睡着了。半夜里醒来,灯还亮着,母亲给父亲的信还没写完呢。后来我每一回看到丰子恺先生的漫画《第三张信笺》,总会联想起母亲伏在桌上的那个寂静的夜。

  第二天,母亲带我先寄了信,才去东方医院。医生用药水洗了伤口,说没问题,脑壳没开花,疤拉就留着吧,果然留到了如今。他当时在伤口上盖了涂满黄色油膏的一方纱布,又给我缠了一头纱布条,把我打扮得像个印度巡捕。回到家里,郑振铎先生正从王先生家出来,见了我一把拉住:“小墨,你成了红头阿三了。”我说:“不对,我是白头阿三。”母亲说:“郑先生的喜事,只好不带他去了。”振铎先生说:“去,去,所有的小囡统统去。小墨,到时候我要点名的:白头阿三来了没有?你就大声喊:到!”郑先生原来是亲自上门邀请吃喜酒的;星期天,他就要和高阿姨结婚了。母亲想了好一会儿,去百货商店买回来一团红毛线,比着头寸,给我打了顶红帽子。我戴上了还真像个印度巡捕。可惜那天婚宴上客人太多,新郎官郑先生被拥过来拥过去的,没顾得上把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点名,也没瞅见我这个红头阿三。

  十二月初,父亲从福州回来了。看他带着藤箱和铺盖卷,我才定下心来,知道他在信上给我母亲的承诺是当真的。父亲轻轻地抚着我包着纱布的脑袋,问还痛不痛。母亲说:“痛倒不痛了,伤得实在太深,还有指甲大的一块没结拢。”父亲笑着说:“亏得骨头硬,没砸破。”一连几个晚上,我又靠在父亲膝盖上听他讲崭新的经历。他说闽江水也好山也好,就可惜听不懂闽南话。郭师母不得不跟当地人打交道,倒学会了,说得很流利。偶尔进一次城,三个人连成一串,只怕丢失了一个。他说在学校也语言不通,教师除了他和郭先生,一色都是美国人。又说他也讲过《圣经》。每星期天做礼拜,指定一段请一位教师讲。他只得像上国文似的讲了,全场除了郭先生,恐怕没有哪一位听得懂的。校舍全是木结构,在闽江北岸的魁岐,福州到马尾之间。江面弯曲,山头白云缭绕,四季草木葱茏。白天跟夜晚一样静,浮动着晚香玉的清香,只听得潮涨潮落。偶尔有小火轮经过,一声汽笛在山谷之间回荡,惊起了一丛水鸟。真个跟天方夜谭似的,我一直记在心里。十多年前去福建出差,汽车驶进闽江北岸的公路上。我请司机同志过魁岐停一下,在江边的沙滩上坐了一会儿,回头看山上,有几栋石建的洋房。我问司机那些洋房原来可是木建的,回说他从来没见过木屋。真个是“舟人指点到今疑”了。

  那一年冬天,我们一家老小又回了一次苏州,住的护龙街天来福旅馆。姑母叶绍铭在南通女子师范才毕业,男家就来催了。姑夫叫江红蕉。这门婚事是我祖父在的时候做主定下的。姑母要出嫁,祖母自然舍不得,可也无可如何。我左额上的伤那时还没全收口,戴着那只红帽子在人丛中钻出钻进,不知道大家在忙些什么,只记得得了许多盒喜果,许多盒蜜糕,包装都非常讲究。

作者:叶至善     责任编辑: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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