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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欧行日记(摘录之四)

发布时间:2022-05-05     来源:《欧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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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一日

  早起,船簸动得很利害。初以为大风将起之话应验了,然甲板上仍阳光煌亮,毫无风雨之象。仅浪头很大,水花时时泼得满甲板上都是。有好些人被泼得一身都是水。因此,甲板上的人大喊。舱中圆洞已闭上了;不闭上,恐水将入房。下午,很无聊,仍一人入舱,躺在床上。朦胧的将入睡时,晚餐的铃声响了。饮食如常,毫不晕船。餐后,与袁君及学昭女士在甲板上谈着,一个最和蔼的法军官也同在。他们都唱着歌,月亮仍很明亮的晒照在天空。那是一个很愉快的晚上。昨天所恐惧的风浪,竟如此美好的平安的过去了!

  六月十二日

  天气很好。起得很早。昨夜,曾中夜醒来一次;辗转不得入眠。太阳很光亮。在甲板上遇到由头等舱礼拜堂下来的穿白色制服的军官,方才知道今天是星期日!仍有水花溅到甲板上。船这几天走得很慢,昨午至今午,仅走了二百五十八哩,真是未有之慢!上午,看《爱的教育》,很感动,几乎哭了出来。午饭后即看毕。写了好几封信,其中有一信是给此书的译者夏丏尊君的。海上又见了许多飞滑的小鱼;然因浪头太高大;已飞滑得不远,没有在中国海所见的那末美观。晚上月亮仍很光明。无心赏月,八时即下舱去睡。甲板上谈得最高兴的是我同房的葡萄牙水兵,他不大懂话,则以手势出之,甚可笑!他说,过此,风浪是没有了。

  六月十三日

  六时起床,天气甚热。风浪完全息下,仅有细碎的水纹在海面皱荡着。想不到印度洋也会有如此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与前数日——昨日也还如此——船头白浪哗哗,时时泼到甲板上,而丈余的白浪花在船的左右时时掀起者完全不同。然船虽平稳,大家却又以海水太平静,无美壮的白花可观为憾!船的左面已见陆地。听说是非洲的某处。上午写了一篇《大佛寺》,昨日已写了一点,今日把他写毕了。又写了两封信。倚在船栏看浪花,乳白色的,细如喷泉的,飞溅在船边,海水是莹蓝的,朝阳斜射过去,海面上的水珠不禁的形成了一道虹,与天上的虹一样而小,真是具体而微者;这道虹跟了船同走,我看得呆了,不忍立时走开,连太阳晒在身上也不觉得。

  下午,天气极热,连海风也是烫人的,吹在身上,并不怎么舒适。我们知道这些地方必将较赤道下的新加坡为更热。洗了一个澡,略觉清爽。旁晚时,将圆的月亮由左舷海天相接处升起;海水成了银白色的一大道,在月光中微荡着,如一只绝大的电灯光,照在湖滨的灰面。移椅于船旁,躺着不动;全身浴于月光之中,而整个的月盘,全在眼底。左右是语声笑声,但于我是朦胧的若发自隔墙,我是完全沉入静思中了。渐渐的微睡着。要不是魏君唤醒了我下去睡,真的要在月下睡个整夜了。

  六月十四日

  很早的约在六点钟,便到了亚丁。船停在离岸很近的海中,并不靠岸。地面上很清静,并没有几只船停泊着。亚丁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赤裸的奇形的黄色山。一点树木也不见,那山形真是奇异可诧,如刀如剑,如门户,如大屏风的列在这阿剌伯的海滨,使我们立刻起了一种不习见的诡伟之感。山前是好些土尔其式的房子,那式样也是不习见的。我们以前所见的所经过的地方,不是中国式的,便是半西式的,都不“触眼”,仅科仑布带些印度风味,为我们所少见。如今却触目都是新奇的东西了,我们是到了“神秘的近东”了。亚丁给我们的第二个印象便是海鸥,那灰翼白腹的海鸥;说是在海上旅行了将一月,海鸥还没有一只。如今第一次见到了他们,是如何的高兴呀!那海鸥,灰翼而略镶以白边,白白的肚皮,如钩而可爱的灰色嘴,玲珑而俊健的在海面上飞着。那海鸥,他们并不畏人,尽在船的左右前后飞着,有的很大,如我们那里的大鹰,有的很小,使我们见了会可怜他的纤弱。有时,飞得那末近,几乎我们的手伸出船栏外便可以触到他们。海水是那样的绿,简直是我们的春湖,微风吹着,那水纹真是细呀细呀,细得如绿裙上织的纹,细得如小池塘中的小鸭子跳下水时所漾起的圆波。几只,十几只的海鸥停在这柔绿的水面上了。我把葡萄牙水兵的望远镜借来一看,圆圆的一道柔水,上面停着三五只水鸟,那是我们那里所常见的,在春日,在阔宽的河道上,在方方的池塘上,便常停有这末样的几只鸭子。阿,春日的江南;阿,我们的故乡;只可惜没有几株垂杨悬在水面上呀!然而已足够勾动我们的乡思,乡思了!我持了望远镜,望了又望;故乡的景色呀,那忍一望便抛下!

  吃了饭后,我们便要到岸上去游历;去的还是我,魏和徐三人。踏到梯边时,上梯来的是一批清早便上岸的同船者。我们即坐了他们来的汽船去。每人船费五佛郎,而我们的Athos离岸不到二三十丈,船费可谓贵矣!一上陆岸,那太阳光立刻逞尽了他的威风;我们在黄色的马路上走着,直如走到烧着一万吨煤的机关间。脸上头上背上手上立刻都是湿汗。我们要找咖啡店,急切又没有。走了好多路,我们才走进了一家又卖饭,又卖冷食,又卖杂货的小店,吃了三杯柠檬水,真是甜露不啻!走过海边公园,那绿色树木,细瘦憔悴得可怜,枝头与叶尖都垂头丧气的挂下,疏朗朗的树木毫无生气,还不如没有的好。走到一处山岩下,那岩石是如烧残的煤屑凝集而成,又似松碎,又不美伟。要通过一道山洞才是亚丁内地。然我们没有去。我们走回头,买了些照相胶片,又吃了三杯柠檬水。看报,知道蒋军已离天津三百五十英里,各国都忙着调兵去。刚刚下楼,半带凉意,半带高兴,而一个黑小孩叫道:“船开了!”我们不相信。Athos明显的停在海面上。几个卖杂货戴红毡帽的阿拉伯人匆匆归去,又叫道:“船快开了!”我们方才着忙,匆促无比的走着,心里只怕真的船要开走了。好在这紧张的心,到了码头上便宁定了。依旧花了十五个佛郎,雇了一只小汽船上了Athos。果然,上船不到二十分,汽笛便呜呜的响了。“啊,好险呀!”我们同声的叫着。假如我们还相信前天的布告,说船下午四点开,而放胆的坐了汽车到内地去游历时,我们便将留在亚丁,留在这苦热而生疏的亚丁了!啊,我们好幸呀!船缓缓的走着,一群海鸥,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追逐着船而飞翔。他们是那样的迅俊伶俐:刚与船并飞,双翼凝定在空中而可与船的速率相等,一瞬眼间而他们又斜斜的转了一个湾,群飞到船尾去了。不久,他们又一双一只的飞过我们而到了船头了。啊,多情的海鸥呀,你们将追送我们这些远客到那里呢?夜渐渐的黑了,月亮大金盘似的升起于东方,西方是小而精悍的“晚天晓”(星名)。“今夜是十五夜呀”,学昭女士说;啊,这十五夜的圆月!

  “抬头见明月,低头思故乡”。

  依然是全身浴在月光中,依然是嗡嗡的语声笑声,而又夹以唱声,而离人的情怀是如何的凄楚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今是万里,万里之外啊!虽然甲板上满是人,我只是一个人似的独自躺在椅上,独自沈思着。啊,更有谁如我似的情怀恶劣呀!文雅长身的军官说:“我到巴黎车站时,我的妻将来接我。”肥胖的葡萄牙太太说:“再隔十五天到李土奔了,Jim可见他的爹爹了。”学昭女士屈指想道:“不知春台是四号走还是十八号走?”翩翩年少的徐先生说:“巴黎有那末多的美女郎;法国军官教了我一个法子,只要呼啸了一声,便可以夹她在臂下同走了。”啊,他们是在归途中!他们是在幸福的甜梦中!我呢?!我呢?!月是分外的圆,满海面都是银白色的光;我又微微的欲入睡了;不如下舱去吧!舱下,夜是黑漆漆的;若有若无的银光又在窗外荡漾着。唉!夜是十五夜,月是一般圆,我准备着一夜的甜梦,而谁知:

  “和梦也新来不做”。

作者:郑振铎     责任编辑: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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