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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欧行日记(摘录之七)

发布时间:2022-06-01     来源:《欧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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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八日

  今日想开始看看巴黎。早晨,洗了一个澡后,和冈一同出去吃早餐。厨台前排了一长列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有白发的老人,有戴礼帽的绅士,都站在那里吃着咖啡面包。我们也挤进了这个长列中。要了一杯咖啡,从盘中取了一条已涂好牛油的面包吃着。一个穿白衫的胖厨子,执了一把尖刀,站在柜台之内,用刀剖开一长条的面包,对剖为两半,在大块的黄黄的牛油上,切下一片来,涂在面包上,随即放在盘中。那手法是又快又伶俐。他还管着收帐。吃的人自己报了吃的什么,付了钱即走,而他的空缺,立刻有一个候补者挤了上来。餐后,独自带了一本地图,到Lollin街找季志仁君要问他陈女士的地址。他却不在家。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十佛的信纸信封回来。正遇陈女士偕了戈公振君来访我。元亦来。戈君请我到万花楼吃饭,饭后,穿过卢森堡公园(Jardin de Luxamburg)而到中法友谊会。这公园,树木很多,一排一排的列着,一走进去,便有一股清气,和树林的香味,扑面而来,好像是走进了深山中的丛林之内,想不到这是在巴黎。一个老人坐在椅上,闲适的在抛面包屑给鸽子吃;两三只鸽子也闲适的在啄食他的礼物。孩子们放小帆船在园子中心的小池上驶着。野鸟和小雀子也时时飞停路旁,一点也不畏人。中法友谊会里中国报纸很多,但都是一个月之前的,因为寄来很慢,真是看“旧闻”。管事的人,也太糊涂,本年三月初的《新申报》也还在桌上占了一个地位!托元到火车站去取我们挂行李票的几只大箱子。等我由友谊会回来时,他也已带了大箱子来。搬运费共六十佛。休息一会后,又偕他同到国立图书馆,走到那里,才知使馆的介绍信忘记了带来。只好折回,到闻名世界的“大马路”(Grand Boulevard)散步。车如流水,行人如蚁,也不过普通大都市的繁华景象而已。所不同者,沿街“边道”上,咖啡馆摆了好几排的椅子,各种各样的人都坐在那里“看街”,喝咖啡。我们也到“和平咖啡馆”(Cafe de la Paix)前坐着。这间咖啡馆也是名闻世界的。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四周都是桌子,都是人,川流不息的人,也由前面走过。我猜不出坐在这里有什么趣味。我们坐了不久,便立了起来,向凯旋门(Arc de Tliomphe)走去。远远的看见那伟大的凯旋门站在那里,高出于绿林之外,这是我们久已想瞻仰瞻仰的名胜之一,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在它下面徘徊着。沿途绿草红花,间杂于林木之中,可说是巴黎最大最美的街道,“大马路”那里比得上。在远处看,还不晓得凯旋门究竟是如何的雄伟,一到了门下,才知道这以战胜者百万人,战败者千万人的红血和白骨所构成的纪念物,果然够得上说它是“伟大”。我在那里,感到一种压迫,感到自己的邈小。无数的小车,无数的人,在这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如细蚁似的,如甲虫似的邈小。门下,有一个无名战士墓,这是一个欧战的无名牺牲者,葬在此地的。鲜花摆在墓前,长放他们的清香,墓洞中的火光,长燃着熊熊的红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本来可以走上门的上面去看看,因为今天太晚了,已过“上去”的时间,故不能去。由门边叫了一部“搭克赛”到白龙森林(Bois de Boulogne)去打了一个小圈子。森林(Bois)不止一个,都是巴黎近郊的好地方,里面是真大真深,一个人走进去,准保会迷路而不得出。不晓得要费多少年的培植保护才能到了这个地步呢。绿树,绿树,一望无尽的绿树,上面绿荫柔和的覆盖于路上,太阳光一缕缕的由密叶中通过,一点一点的射在地面,如千万个黄色的小金钱撒遍在那里。清新的空气中,杂着由无数的松、杨以及不知名的树木的放出的香味,使人一闻到便感到一种愉快。那末伟大的大森林,在我们中国便在深山中也不容易常常遇到。这林中有人工造成的一条小河,一对对的男女在小舟上密谈着,红顶的大白鹅,闲适的静立于水边。这使“森林”中增加了不少生气。归时,已傍晚。十一时睡。

  六月二十九日

  早晨,高元来,和他同到国立图书馆,因为只有一封介绍信,还不能取得“长期阅览券”。据书记说还须自己再写一封“请求书”来。她给了一张仅可用一次的临时阅览券。我们到大阅览厅里去看:一走进去,便有一个守门者,坐着,把券交给了他,取得一张阅书证,要填上姓名地址等项,再取一二张“取书券”,填上要读的书名及所坐的桌子的号数等等,连同“阅书证”一块交给管理取书的人。约等半点钟,书便可送来了。读完了书。交还给他们,取回“阅书证”,交给了守门者之后才可出去。今天,我们没有看书,仅翻翻目录。中国书籍,印成三本目录,一本是天主教出版的书,不必注意,再一本是关于佛教的书及杂书,再一本是史地,经子及文集,小说,戏曲的目录。这本目录,内有不少好书为我们所未见的,很想细细的读读。到公使馆找陈主事,款已取来,共四千九百五十余佛郎。我的汇票本来是四十镑,他说,在法国取金镑很不容易,所以改取佛郎了。托他代写一封到国立图书馆去看书的法文请求书,他不久便写好了交给我。下午,偕元和冈同到“大宫”(Grande Palais)去看第一百四十届的“Salon”,这是巴黎最大的美术展览会,每年举行一次,有不少画家是在这会里成了大名的。楼下是雕刻,楼上是图画。图画尤为重要,共占了四十三间房子,还有以A、B、C为号的房子二十余间。杂于图画之间的是许多小艺术品,如小形雕刻,铜版浮雕,地毡,盘子,瓶子,以及其他日用品之类。我们仅草草的看了一周,已费了三个小时。回时,朱光潜君来谈。他说,现在英国已放暑假,不妨先在巴黎住住。我也颇以为然,一大半因为要到国立图书馆,找我所要的材料,这非短时间所能了的。故决定在此暂住一二月。夜间,整理衣箱。取出墨笔及砚台来。又将箴的照片取出,放入下午买来的镜框中。

  六月三十日

  今天起得很晚,已在十时后了。得舍予由伦敦转来的地山来信,极喜!这是我到欧洲后第一次接到的国内的来信!但家信还未来,甚怅闷。饭后,同元到国立图书馆,得到四个月期的长期阅览券。仔细的看他们的目录,颇有好书。第一次借出敦煌的抄本来看;这不是在大厅中,是要在楼上“抄本阅览室”看的(中国书都要在这里看了)。我借的是《太子五更转》,没有看别的书。敦煌及其他伯希和(Paul Pelliot)君所搜集的书,另有二本目录。四时回,买了九佛的樱桃。法国的樱桃,真是太可爱了。圆圆的一粒红珠似的东西,又红润,又甜脆,一口咬下去,如血似的红液,微微的喷出,其风味甚似我们的最佳的李子。晚饭在北京饭店吃,这也是一家中国饭店。夜间,写了好几封信。到十二时半才睡。昨今二日,在暇时,都在整理途中所得之铜银币,预备整理好了寄给箴。直至夜间才弄好。

  七月一日

  天气不好,时晴时阴。早晨,写了几封信后,不觉已到了午饭时候。午后,细雨霏霏,穿了夹衣还嫌微凉,真像我们的“清明时节”。家在万里外的旅客,独坐旅舍,遇到这种天气,便是木石人也要“黯然魂消”了。陈女士与袁君要搬到乡下去住,约好七时来我这里取她的大箱子去。前天取箱子时是一同取来,放在我这里的。他们又约定,在我们五个同船的旅客各自分散之前,应该再同桌吃一回饭。我们同到东方饭店去,这也是一家中国菜馆。我们在那里吃到了炸酱面。至少有五六年吃不到这样好东西了。甚喜!然又不觉的引动了乡愁与许多的北京的回忆。七时,袁君和陈女士来取了大箱子去。夜间梁君及元来闲谈,十时方去。

  七月二日

  起得很早。早餐后即到国立图书馆去;那里是上午九时开门,下午五时闭门。在“钞本阅览室”里,借出《觉世恒言》,《觉世雅言》及《醒世恒言》三部书来看。前几天见了书目,很惊诧的知道于“三言”之外,又有《觉世恒言》及《觉世雅言》诸书,渴欲一读其内容。先把《觉世恒言》一看,很觉得失望,原来就是《十二楼》。封面上题着《醒世恒言十二楼》,序上写着《觉世名言序》,正文前的书名是《觉世名言第一种》(一名《十二楼》)。不知书目上为什么会把这书名写成了《觉世恒言》?略略的一翻,便把它放在一边,去看那第二种“未见之书”《觉世雅言》。这部书是明刊本,也确是“未见之书”。前有绿天馆主人之序说:“陇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全书凡八卷,有故事八篇,仅存一至五之五卷。其中都已见于《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及《警世明言》,仅《杨八老越国奇逢》一篇未知他书有之否?手边无“三言”“二拍”总目,不能查也。这书似为日本内阁文库所有之《古今小说》的前身。绿天馆主人的序,与《古今小说》上所有者大同小异,而此序切合“雅言”二字而发议论,确专为此书而作者。故我疑心《觉世雅言》是先出版。后来“茂苑野史”大约又印出了相同的几种,便为坊贾将版买去,合而成为《古今小说》一书,而仍将绿天馆主人的序改头换面而作为《古今小说》的序。如果我的猜想不错,那末此书可算是现存的“评话系”小说集中,除了《京本通俗小说》外之最古者了。读毕此书,又读《醒世恒言》。这是天启丁卯的原刊本,目录上“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第二十三回)并未除去。惟此本似曾为那一位“道学家”所审查过,所以把书中略有淫辞的地方都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固已全部割去,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等篇,也为他从整本的书上拆下去烧毁掉。所以这部书成了一部很不全的本子。

  中饭因为看书很起劲,忘记了时候,未吃。回来时,已四时半,与冈同到咖啡店吃了一块饼,一杯咖啡。杨太太请我和朱光潜,吴颂皋等在万花楼吃晚饭。今天的菜特别的好,因为是预先点定的。饭后,光潜,宗岱及元来谈,十时走。今天天气仍不好,上午雨,下午阴。

  七月三日

  上午,因为起床得很晚,元又来得早,预备要到凡尔塞(Versailles)去,便闲谈着的消磨过了一个早晨。十一时,即去吃午饭。今天换换口味,在一家法国馆子,名Stein back者吃。我和一位王君合吃半只大龙虾,味儿真不错,只是太贵了。又吃一盘牛肉。仅此每人已费二十法郎。饭后,即由英瓦里车站(Gare des Invaliaes)上火车,二等的来回票,价七佛余。半点后即到凡尔塞宫。我们没有进宫中博物院去看,因为今天人太多,每一个门都拥挤不堪;一个原因是星期日,再一个原因是本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是大喷水的日子,所以游人格外的多。喷水的时间是四时半。我们在花园中散步。凡尔赛留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古迹最多,而路易十五、十六都生在这里。自一六八二年后,路易十四便长住于此,指挥着国事与战事。在这个宫中,当然的,曾发生过许多悲惨故事与美丽的恋爱故事。绿林蔽空,林下多有石凳放着,这上面谁知道曾坐过多少对的“英雄美人”,谁知道有多少法国的绝世佳人在那里喁喁低语过。这林中小径,又谁知道曾为多少的战士、贵族、夫人、宫女、小姐们的足所践踏。宫前的远处,是一个池,可以在那里划船。在绿波粼粼的池上,又谁知道曾有多少的情人并坐在小艇甜蜜的低语着。即在如今这林中,这池上,这石凳上,还不是时时有恋人们来并肩走着,坐着,谈着。真的,前面一对男女,便证明了这话。他们走着,在林荫下便热烈的互抱的吻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唇是多末久的紧接着,只知我们从远处走来时,已见他们在吻,等到我们走过时,他们还未分开。永久的爱,永久的人间,万万年后,人类不灭,这相同的故事是将永久的重演着的。在这时大喷水池旁已列满了人,喷水的时间是到了。我们也找到一个地方坐着。林隙中已有几缕水柱可见,知道远处的几个喷水池已在开放了,但大池还没有影响。我正回过头去,元道:“喷了!”万缕的水柱,同时从池中喷出,有的斜射,有的上射,有的壮猛的水珠四溅,有的柔和的成了弧形而挂了下来。这万缕的水柱,这潺潺的水声,形成了壮美无比的巨观。听说,这里的喷水是全法国的最有名者。我们因为要赶火车,没有等到喷完,便出园,上面的几个略小的喷水池也还在喷射着美丽的水柱与水花。归后,已在晚餐之时,同到东方饭店吃炸酱面。夜间,写了一信给箴,一信给调孚。

  七月四日

  今天天气大好,阳光满地;到巴黎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末光亮可爱的黄金色的太阳光。七时起,九时赴国立图书馆。借出《觉世名言》《京本插增王庆田虎忠义水浒传》及《钟伯敬批评水浒传》三书来读。《觉世名言》即为《十二楼》,一阅即放到一边去。《京本水浒传》很使人留恋。上边是图,下边是文字。虽为残本,仅存一卷有半,然极可宝贵。其版式与宋版《列女传》及日本《内阁文库》所有而新近印出之《三国志平话》格式正同。这可证明《水浒传》在很早就有了很完备的本子了。又可证明,最初的《水浒传》是已有了两种;一种最古的,是没有田虎、王庆之事的;一种即为京本《水浒传》,乃插增有田虎、王庆之事者。这个发见,在文学史上是极有价值,极为重要的。我见到此书,非常高兴。将来当另作一文以记之。钟伯敬批评的《水浒传》,乃百回本,亦为极罕见之书,因中多骂满人的话,故遭禁止,或坊贾畏祸,自毁其版及存书也。此本中无王庆、田虎事,只有征辽及征方腊事。午餐,在图书馆中的餐店里吃,菜不大好,而价甚廉,常期的主顾,皆为馆中办事人。下午四时,出馆。到家时,元已来。同坐汽车游Pare des Buttes Chaumont,又去游Pare Moneean。前者在十九区,为工人及贫民丛集之地,后者在八区,四周多富人住宅。两者相距颇远,而园中人物亦贫富异态。前者满园皆为女人小孩,衣衫多不讲究,或有破烂者。妇女多手执活计在做。此园几成了工人家属的“家园”,游人是很少的。富人们自然更是绝迹了。然风景很好,山虽不高而有致,水虽不深而曲折。且由山上可望见半个巴黎,下望吊桥,流水亦甚有深远之意。过了吊桥,绿水上有几只白鹅戴着红顶,雍容傲慢的浮游着,而几个女郎坐在水边望着他们。虽然园中人很多,而仍觉静穆。后者亦满园皆人,然多为游人,小孩子亦不少,衣衫多极齐整,有白种及黑种的保姆跟着。然全园地势平衍,面积又小一无可观。游了前者,再到后者,如进了灵隐,理安再到一个又浅又窄的小寺观去。由十九区到八区时,汽车经过孟麦特街(Montmaute),这是巴黎罪恶之丛集地,要到夜间十二时以后才开市呢。沿街皆是咖啡馆,酒店,现在都是静悄悄的。元指道:在上面高处,有一座白色礼拜堂立着,是有名的圣心寺(Sacred Heart)。啊,灵与肉,神圣与罪恶,是永远对峙!圣心高高的立在上面,底下是如虫蚁似的人群,在繁灯之下,絮语着,目挑心招着,谁知道将他们演着什么样的罪恶出来。她将有所见欤?无所见欤?归家已七时。在万花楼吃饭。九时,洗了澡,收拾要拿去洗的衣服,预备明天给他们。这个旅馆是礼拜二收衣服去洗,礼拜六送回。而明天是礼拜二也。十时半睡。

  七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很热。有几个友人说,巴黎太热真要避暑去,不能再住下去了。然旁晚及夜间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天气又转而为晚秋似的凉快。九时起床,打电话到帐房里,叫送一份早餐上来。茶房送上餐盘来,盘里还放着一封信。啊,这笔迹好熟悉!这是箴的信,由伦敦转来的!我自接到地山的信后;深念着家信为什么还不来。这想念,几乎天天是挂在心头的,尤其在早晨,因为由英国转来的信多半是早晨到的。今天是终于得到了!这是家信的第一封,是上海来信的第一封!我读着这封诉说别离之苦的恳挚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两遍三遍的看着,又勾起了说不出的愁情来。十时,勉强的到图书馆去。借出《京本忠义水浒传》,又仔细的读了一遍,抄了一部分下来。又借了《续水浒传》(即《征四寇》)及《李卓吾批评水浒传》,《金圣叹批水浒传》出来,对照着看。《京本》的仅余的王庆故事一段,与《征四寇》中叙王庆的一段很相同;所不同者仅有数点,再者字句上也略有异同而已。李本《水浒》,为残本,然颇异于商务现在在印刷着的李评本《水浒》。此共三十卷,不分回,每卷自为起讫。文句简朴,诗词皆无。据序上说,是完全的古本,胜于流行的繁本多多,观其标目,真为全本,因“征四寇”事皆全被包罗。似《征四寇》亦系由此本节出。惜后半已缺,无从对校。四时,出馆。朱光潜,吴颂皋来访。颂皋请我到万花楼吃晚饭。饭后,在房里与元及冈谈至十一时才睡。

  七月六日

  太阳光很早的便光亮亮的晒在对墙的玻璃窗上,又由那里反射到我的房间窗上。十时,到图书馆,借出李评本《水浒传》,钟评本《水浒传》及《英雄谱》。昨日所云《征四寇》似系由李本后半节出,其实,编《征四寇》者似尚未见及此书,所见者乃《英雄谱》上的一百十五回的《水浒传》而已,所以回目完全相同,诗词亦完全相同。这部《英雄谱》印本很不好,黄纸小本,与我所有的一部系同一刻本。下午,又借出《忠烈传》一部。书目上写着系叙郭子仪故事,其实全不相干,一普通之佳人才子小说,借汾阳来作幌子而已。高元亦到馆来。同在餐室吃饭。三时半,即出馆,至大街买物,预备给冈带回去。走了好几家,买了皮手袋,香水喷等,用去三百五十佛。旁晚,与元及冈同去吃饭。遇大雨,在一家文具店门口立着避雨,不觉的踱进店中,选购了不少明信片,又买了一册《洛夫名画册》(Louvre),用去二百三十佛。今日可谓用款不少。夜间,林昶来谈。我们至少有六七年不曾见面了,谈到十二时,他才归去。

  七月七日

  上午,太阳光遍地遍墙的晒着。下午阴;旁晚,小雨点又霏霏的飞下来。早餐后,独自走过卢森堡公园,到中法友谊会看中国报纸。下午,未出门,因戈公振约好今日二时来找。然届时竟不来。午睡了一会。闻敲门声,却是林昶来。后来又有徐、袁二君来。不久,他们即散去。晚饭后,又到昨天那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册在《艺术上的女性美》,书价一百四十四佛。夜间,写了两封家信,一封给调孚的信。

  七月八日

  今天雨丝绵绵不断,殊闷人。九时半,即到国立图书馆,借出《西游记》,《海公案》及《精忠岳传》。《西游记》刻本太坏,错字太多,与上海坊间所见者相同。不复细看,即还了他们。《海公案》及《岳传》虽俱为嘉道时刊本,然其内容与通行本俱不同。《海公案》集海瑞生平判案七十一件而成,先之以叙事,后附以原告人的“告”,被告人的“诉”及海公的“判”。《大红袍》大约即由此本加以增饰而成之者。《岳传》亦为很原始的本子,后来的八十回本之《精忠说岳全传》的底子,已于此打成。不过这书还顾全了不少历史上的事实,不敢信笔逞其空想,如八十回本之作者。下午,借出韩朋《十义记》及《虎口余生》(即《铁冠图》)。《十义记》为明万历时刊本,绝少见,文词殊古朴,亦有插图。《虎口余生》,全剧亦不多见,仅见数出于《缀白裘》中而已。然这个刊本很近代,大约最早不会在嘉道之前,想不难得。五时出馆。买了些樱桃及桃子,在高元家中吃着。今天的樱桃更甜,亦更脆。在万花楼吃夜饭,遇杨太太,她约我同到歌剧院(Opera)看《洛罕格林》(Lohengrin)。歌剧院为巴黎城之中心,为巴黎城最繁华之地点,无论那一次汽车过赛因河北岸之后总要经过这个地方,至少也要望见那蓝色的圆屋顶。我没有去过,我不能想像那里面是如何的宏大华丽。今夜是第一次去。门前,汽车排成了至少五十余列,还陆续的在增加。全院是用各种各样的云石及其他贵价之石块建成。平面的面积是一三,五九六方码(约三英亩),可坐二千一百五十八人,是世界第一个大剧场,第一个富丽壮美的剧场(Milan的La scala虽可坐三千六百人,然较它为小),建于一千八百六十一至七十四年,建筑师是有名的Charles Garnier。共有四层(连底层算在内),我们是在最高的一层,那屋顶,那雕刻,那座位,无一不美。四层是最坏的座位,当然坐得不大适意,然看第三层、第二层,那些包厢及散座中,红绒的椅子,是很宽绰的放着,绅士们、贵女们,坐在那里,如被包围于红色的丝绒中。今夜演的《洛罕格林》,是德国大作家魏格纳(Wagner)的名著之一;乐队在五六十人以上,出现于舞台的人也在五六十人以上。《洛罕格林》的故事,大略是如此:一位贵族,受了他的妻的煽惑,诬他的女,杀死了他的儿。开头就写北方的国王,在大树下坐着。四周是武士们围绕着。我们在这时,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空气中。叔叔向国王申诉后,女伊尔莎(Elsa)乃出场。她无法申辩,祷天求救。洛罕格林乃驾了一只天鹅拖着的船,由天上而来。他全身穿着白银甲,在灯光下灿烂作光,是如此的庄严威武。他答应替她伸屈,但须她嫁给了他,但须立誓不问他的姓名来历。她如言立誓。于是洛罕格林乃与叔叔决斗,叔叔失败,倒于地下。第一幕终于此。第二幕写叔叔与他的妻子深夜在暗中私商复仇;他的妻进谗言于伊尔莎,叫她非问明这个武士的来历不可,恐他是平民,不足与她相匹,故不肯说出身世。这使伊尔莎心中生了猜疑的阴影。同时,叔叔又在众中散布谣言,说这位武士是有妖法的,所以战胜了他。举国俱为所惑。然他与伊尔莎终于成婚了。第二幕即闭于群众高唱贺歌之时。第三幕前半,写国王送洛罕格林及新娘入新房。国王去后,二人在喁喁细语。伊尔莎欲问又却者屡屡。终于不能忍而向他发问。这一问,顿使绮腻的新婚之夕,变而为凄楚的别离之夜。洛罕格林叹道:“我乃上帝之子,特来救你者。你不问我,我们可以有一年之姻缘;如今你已问了我,我不能在此再住一刻了!”恰在这时,她的叔叔带了刀来行刺。反为洛罕格林所杀死。兵士们抬尸去见国王,洛罕格林和伊尔莎也去见国王。第三幕后半是:国王仍在第一幕所见之大树下坐着。洛罕格林向他告别。叔叔的妻却来控诉他杀人。天鹅拖着空舟,又自远处浮来。洛罕格林把天鹅变成了伊尔莎的弟弟,送还了她。此咒一破,叔叔的妻,立即倒死于地,原来他乃是被她咒而变为天鹅的。正在伊尔莎悲喜交集之际,正在国王与朝臣们,武士们,惊愕不能出一语之际,洛罕格林跨上了他的小舟,又渐渐的自来处隐去了。全剧至此告终。自八时上场,至此已十二时了。出歌剧院时,外面细雨,连忙雇了一部汽车同回,车价乃较白天贵至三倍。送杨太太到她的寓所后,即步行而归。睡时,已一时。

  七月九日

  今天阴云弥漫空中,终日不见一缕阳光,一方青天。早晨,起身甚晚,因昨夜迟睡。独自步行到卢森堡公园小坐。与元及冈同在Steinbacke店中吃午饭。饭后,在一家香水店里,买了一瓶香水,预备送给箴,价一百佛郎。同到克鲁尼博物院(Musee De Cluny),这个博物院,就在Sorboune街口的对面,我们每天出门,总可看见它的长满绿藤的古堡式之门。这个博物院,藏的是自中世纪以来的古器物。我们见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但这次是匆匆的看过,不能多记,以后,当细细的观察一下,另作一文以记之。在院门内买了关于这个博物院的指南及图画,共用五十六佛。出克鲁尼后,又同到巴黎圣母寺(Notre Dame De Paris),这是巴黎最有名的胜地之一,久想去而未得者。寺前,有查里曼大帝的铜像。在这大礼拜堂中转了一周后,去看寺中所藏的宝物,每人要费二佛郎。所谓宝物者,不过各位帝后舍送给寺中的黄金的珠宝的、金刚石的像及冠而已。我们很后悔费了那末多的时间去看他们。因为冈有事要先去,未能登楼,很可惜。只好待之下次了。一人独回。街上的临时小摊,赶法国国庆日的热闹者,今日已开市,有转轮,有打汽枪,有掷木球,大都以赌博来邀致人买他的东西者。甚似我们上海的半淞园。人是拥拥挤挤的在各摊前。夜间,请杨太太、宗岱、光潜、公振、颂皋五人在万花楼吃饭,用一百佛。饭后,遇程演生君,谈了一会,即归。

  七月十日

  上午阴,下午晴。十一时,与元同到卢森堡博物院(Musee De Luxembug),这是巴黎最有名的博物院之一,所陈列者皆现代艺术家的作品;而以图画为主,雕刻亦有不少。进了这个地方,仿佛入素来熟悉的所在。中有许多图画都是我久已见得他们的复制片的,有的曾登于《小说月报》上,有的曾悬挂于我家的壁上。所以觉得非常的亲切。虽然地方不大,仅有十二间房子陈列图画,然殊使我流连不忍即去。时已正午,不得不出去吃饭,只好待以后再仔细的看了。好在这个博物院就在同名的公园之旁,离旅馆极近,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院内,除十二间房子陈列图画者外,还有一间是预备临时陈列一个著名作家的画品而设的;这次陈列者为Paul Guigon,共有他的画六十余幅。卢森堡博物院所藏他的画不多,其余都是向私家收藏者及大博物院,如洛夫(Louvre)等处借来陈列的。在门口买指南及画片,用去二十六佛。彭师勤来,谈了一会即去,因为我们预备饭后到芳登波罗(Fontain bleau)去。芳登波罗离巴黎颇远,我们由里昂车站坐火车去,将二小时,方才到了那里。又坐了一段电车,才到芳登波罗宫。这个宫殿很古老,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我们所最最注意的是拿破仑第一的遗迹,虽然他的历史,在这个宫中是比较得近代。当拿破仑未住在此宫之前,宫殿已渐形倾颓;他费了不少金钱把它重新装饰好,费了不少金钱,置备了许多器具。到了现在,差不多还是照他那时的原样子,没有多少更动。一千八百十四年,拿破仑在此亲笔写了他的退位诏,这时是四月十一日。在这一夜及十二日的清晨,他苦闷,失望,决意服毒自尽,后来见他自己还活着,便叫道:“原来上帝不许我死”,便将一切事都委之于运命。二十日正午的时候,他要离开这里了,车子已预备好了,卫队已肩了枪;兵士们排列成了一个方形。拿破仑由马蹄梯(The Staircase of the Far a Oheval)上走了下来,到了他的军队中间,说了最后的不能忘记的话:“我的老卫队的兵士们,我要说再会了。二十年来,我见你们总在光荣名誉的路上。在这些后期之时你们也还与我们在光荣之日一样的为勇敢与尽职的模范。同了如你们那样的人,我们的一面还是没有丧失的……再会,我的孩子们。我要把你们都抱在我的胸前。让我至少拥抱着你们的旗帜。”一位大将立刻取了旗向他走去,他伸开双臂迎接这位大将,与这有名的旗接吻;他异常的感动;他以坚定的语声再说道:“——再见,我的老同伴,让这个最后的吻经过你们的心上。”于是他进了他的车,五百个卫队拥护着,沿着里昂路(The Lyons Road)而去。自此之后,这个白马宫(Court of the Cheval Blane)便改名为别离宫(Cour des Adieux)。

  我们进了大门,对面便是这个别离宫,便是入宫之道的马蹄梯。我们由梯子中间的一个小门走进,先到了圣特里尼礼拜堂(Chapelle de la Saint Frinite),这个礼拜堂的画是亨利四世时代名画家Martin Freminet的手笔。除了《圣经》上的故事与人物外,还有四幅名作:(一)《火》,用一个执灯的妇人像为代表;(二)《空气》,用一个为虹所围绕,头顶一个米象的妇人为代表;(三)《水》,以一个妇人坐在一只海豚上,手执一只船为代表;(四)《土地》,以一个妇人执着花与果为代表。由这个礼拜堂转到楼上,便是拿破仑一世的房间了。墙上,用具上,椅披上,都刻着绣着一个“N”。第一间是前厅,有好几幅画,其中有《拿破仑一世像》(Bonchet作),有他的骑在马上的铜像(Vital Dubray作)。在一张桌上,玻璃罩子底下,是那一顶有名的拿破仑帽,他从伊尔卜(Elbe)岛回来时所戴的,还有他的几根头发。墙边是一架奇钟,能表示钟点,日子,礼拜,某月的某日,季节,闰年,等等。第二间是秘书室。在一张桌上,玻璃罩子底下,有拿破仑棺木的遗片,这是从圣希里那(Saint Helene)带来的。第三间是浴室。装饰得很美丽,大都是花鸟、孩子。第四间是退位室(Cabinet of the Abdication),有拿破仑的半身云石像。一八一四年他写他的退位诏时,即在此室的一张小圆桌上。第五间是书室;后来改为他的小卧室,在有病时用的。第六间为卧室,床架上刻着人物,代表高贵、光荣、正直,与丰富。屋角放着一张小摇篮,乃是罗马王睡的。拿破仑图自杀,即在此室中。第七间是会议室,这一室的布置是最华丽的,是法国艺术最优美的出产品。从一七五三年起即已开始布置了。至今,天花板上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改动过。第八间是过道室,据说,在这室的壁炉上,一切会议后无用之纸皆烧毁于此。第九间是王庭(Throne Room)本为古代诸王的卧室。到了一八〇八年才成为王庭,拿破仑的座位,高高的列于室之中间。过了拿破仑的房子便是皇后的房子了。第一间是马丽安东尼的私室(Marie Antoinette’s Bondoir);拿破仑之后约绥芬(Josphine)曾用之为梳装室。第二间是浴室,非得特别允许是不能去看的。第三间是皇后室,许多皇后都以此室为她们的卧室,器具极为名贵,其中有一个杂物柜,柜面上都用珠宝镶装之。第四间是皇后音乐室,路易十五时代为皇后的打牌室,亦在此晚餐;约绥芬易之为音乐室。拿破仑第三之后则易之为接应室。第五间为贵妇的客室。再过去,便是狄爱娜廊厅(Dianas Gallery),初为大餐室,舞厅。拿破仑第三时代,又为图书馆,两墙边都排着书柜,当中玻璃柜亦陈列着书籍,约共有三万册。再过去是一列的接应室。第一间是前厅,悬有三幅美丽的挂毡,路易十四时代所造的,一幅是夏,一幅是秋,一幅是冬。秋景是表现路易十四骑在马背上去猎鹿;其余都是宫殿之景。第二间是挂毡室,曾为约绥芬的客室;拿破仑第三时代装饰它以许多挂毡,他们都是表现卜赛克(Psyehes)的故事的。木器上覆的毡子、垫子,都是绣以拉芬登寓言的故事画,第三间是法朗西士一世(Francis I)客室;拿破仑时曾以此为餐室。第四间是路易十三(Louis)客室,这一室里有名之物是一面小镜子,挂在墙上,是最初输入法国的镜子之一。第五间是圣路易(Saint Louis)客室,墙上的图画都是关于亨利四世之事的。第六间是圣路易第二客室,在古时是皇帝的餐室。第七间是卫士室,第八间是路易十五客室,第九间是过道小室,第十间是皇帝梯阶,再过去是缦特侬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s)的房子,共有五间,一为前厅,一为客室,一为书室,一为卧室,一为梳装室。缦特侬夫人在路易十四时代有很大的权力;路易十四很宠爱她;是法国历史上有名的妇女之一。他为她装饰了这几间房子。在窗中可见一条林荫大路,这路自此便称为缦特侬路。由此再过是亨利二世廊厅,这廊厅建于法朗昔司一世时代,所以称为亨利二世廊厅者,因内部的装饰,都是在他的时代画的雕的。墙上都刻着一个“H”字母。好几次大宴,曾在此举行,又曾一度作过皇家的礼拜堂。再过去,是法朗昔司一世廊厅,厅里有不少名画及雕刻。引导者走到此厅后,便告了终止,把门开了,请我们出去,同时并伸手要“小费”,每个人都给他,大约给一个法郎者最多。出了门,便是马蹄梯了;这梯远望之,宛是一个马蹄铁形。我们也和当年的拿破仑一世一样,由此著名之梯下去,而走出了芳登波罗宫的大门。照例,还有几个地方可以看。全部的宫殿,我们不过只走了一小部分。然有的地方是保存着不让游人进去的,有的地方,如中国博物院(Chinese Museum),又因没有时间而未去,所以只游了上面的由引导者领着走的几个最有名的地方。又,上面各室各厅中,所有的图画雕刻,也都因“走马看花”似的看过,出来后已印象模糊了,所以也不能一一列举。这宫殿给我的印象很好,不必说建筑之华丽,即内部之装饰,器具之陈设,也都异常的华贵,且多是各时代有名艺术家的设计或动手去做的。这使他不仅仅成了一座绚烂辉煌的帝王之居,而且是与法国之艺术文化有关的博物馆。我看过清宫,我游过中海、南海,那一个房子有布置得如此的华美名贵,如此的和谐绚丽。中国的帝王,那一个是知道享用物质的荣华的?秦始皇、隋炀帝、陈后主、唐明皇,只有这几个人是知道,然而他们是终于“烟销灰灭”了,他们的苦心经营的成绩,是随之而变而为颓垣废瓦了,而且为儒者们引为后世之大戒了!“俭朴”的提倡,使我们的艺术文化,天天向后退!

  出宫后,雇了一部马车,在芳登波罗森林中走了一点多钟;这座大森林,沿着赛因河左岸而蔓生,全面积约有四万一千九百四十英亩,周围是五十六英里,乃是法国最美丽的森林之一。我们因为天色已迟,不敢深入林中,随马车夫之意而缓缓的走着;据说,林中有不少好地方而我们都不能去。然大树林的清香的空气,已使我们很愉快。我们谈着,笑着,不知车子穿过了多少林中的小径。这森林曾数次为火所毁,所以在林中是禁止将燃着的香烟头抛在地上的。六时半,坐了火车归去。回望林中,夕阳正红红的映照在万枝绿叶之后,殊有画意也。这次的火车是特别快车,沿途各站都不停,所以只走了一小时又十分,便到了里昂车站。

作者:郑振铎     责任编辑: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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