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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欧行日记(摘录之十一)

发布时间: 2022-06-27
来源: 《欧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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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日阴

  寄去挂号信一封,给调孚,内有稿子三篇,一为论文,二为小说,还附有给愈之、圣陶的二信。另外又寄一信给圣陶,内附给雪村及少椿的信各一。又到公使馆去,收到岳父一信,并四十镑的汇票,因系副张(正张由船上寄,故未到),陈君说,恐不易取到钱。在那里和陈君谈了好一会,皆关于巴黎住家的事,他有家眷,在巴黎已住了很久,情形很熟悉。他说,住在巴黎,自己烧饭,两个人二千法郎一月可以敷用。我现在一个人还不止用二千法郎呢。则箴如果出来,我反倒可以省俭了!由公使馆回时,到Hashette公司,买了英文的《法国文学史》及《法国艺术史》二册,又法文的《Apollo》一册,计价共三十七法郎。午餐在Vaneau街一家菜馆里吃;鱼炸得很好,肉则远不如Steinbach之多而新鲜。回家后,很无聊的在看买来的新书。徐元度来,直谈到七点,我要去吃晚饭时才走。晚饭与元及一位珠宝商陈先生同在北京饭馆吃,北京馆店的菜,比万花楼为新鲜,价亦较廉,惟座位不大好。她的炒鱼片,又鲜嫩,又有味,到巴黎后,没有吃到那末好的鱼过;万花楼的鱼总是冰冻得如木头一样,一点鲜味也没有。晚饭后,一点事也没有做,仍以肉松下酒,睡得很早。是如此的空过了可宝贵的一天!

  今天得济之一信,严敦易一信。

  八月十七日阴

  早起,得上海寄来书籍两包,乃第一次写信去叫箴寄下者。其中有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及《人间词话》;当我接到地山的信,说起王先生投昆明池自杀事,便写信给箴叫她把这些书寄来,因欲作一文以纪念他也。我上船时,曾带了他的《人间词》,而别的诗词却都没有带;我真喜欢他的词。学昭还把这书借去,在餐所里钞了一份去。前三四年在张东荪家里,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态度是温温雅雅的,决不像会愤世自杀的样子。唉,也许愤世自杀的人,便是他那样温温雅雅的人!乱嚷乱叫的倒没有这末大的勇气了。十时,到克鲁尼(Cluny)博物院去,匆匆的走了一周,似乎其布置与前次所购的《Guide book》上所说的已颇不同。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室,陈列自中世纪至十八世纪的鞋子一部分,及第十四、十五室陈列法国,意大利的瓷器的一部分。我深觉得,中国瓷器如果肯多参考古代及外国的式样而加以创造,一定可以复兴的。洛夫博物院所印的两大册中国古瓷器,真是比那一国都好。可惜我们没有人知道到江西去改良他们。如果改良得好了,一定可以再度征服了全个世界的。下午二时,偕景医生同到Hotel Invalide里的军事博物院(Army Museum)去参观。上次和元同到Invalide时,只看了礼拜堂和拿破仑墓,没有进这个博物院。这个博物院,来源很早,在一六八三年便有人收集关于军事上的器物以教导少年军官;到了一八九六年,这个博物院便正式成立。全院可以分军器甲胄及历史两大部分;军器甲胄部分包括古代的铁甲、枪矛、刀剑,一直到了近代最新式的大炮、机器枪、手溜弹、飞机、战壕;我们宛如经历了种种的杀人境界与最恐怖的战场;历史部分包括法国各时代的军旗,革命与帝国时代各次战事的纪念品;古代的军服,拿破仑及其后的遗物,拉法耶(La Fayette)的遗物等等。又可以分为古代近代及欧战两大部分;欧战的一部分,占的地位很多,几乎重要的战死的大将以及飞行家,海军军官,都留有遗物在内,还有一二间专陈列红十字会的救护工作的,专陈列战壕模型的。这其间,不知把多少残酷恐怖的故事,重新告诉给我们。还有一个红十字会的女看护,执了钱筒,请游人捐助。欧战的创痕还未完全恢复呢!这里的伤兵是特别多,因为Invalide里的一部分,又是伤兵院。壁上还挂了许多的战争的图画,其中很有些著名的,而关于欧战的画为尤多。从军事博物院出来,又到拿破仑墓看了一次,因景先生未见过。

  回家后,我的房间又搬到三楼第十七号里来了;房间与十二号一样,也临街,也有两个窗门,太阳光也可晒进来,不过只多上了一层楼而已。晚饭后,与元等同坐咖啡馆,九时半回来,开始钞七月二十五日以后的日记,预备寄到上海给箴。七月二十五日以前的,已由冈带回去了。

  八月十八日晴

  昨夜不知何时下起雨来,睡梦中仿佛听见窗外潺潺的雨声,至今天清晨,还没有停止。因为不能出去,便在房里钞日记,整整钞了一个早晨。直到十一时半,方见太阳的金光破云而出,街道也立刻便干了。巴黎的路政还算不差,所以从没有街上积水的事(下雨时当然是湿淋淋的,雨一停止,街道也便跟干了)。午饭后,又偕景医生同到Mussé Carnavalet去,他因为不久便要回到“外省”去了,所以这几天几乎天天在看博物院。Mussé Carnavalet是属于巴黎城的,不是国家所有,如洛夫、凡尔塞之类。这个博物院,虽说是专陈列关于巴黎城的历史的东西的,然其中有趣味的东西很不少,尤其关于文艺一方面。这个博物院的房子,原为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物。后又为赛委尼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的住宅,她住在这里凡二十年。她是法国一个有名的尺牍作家,她那时代,几乎都完全的活泼的在她生动的信札里表现出,上自宫庭大事,政治新闻,下至社会琐事,戏剧游艺,家庭小故,无不一一的详细的写着。这个博物院,立于一八八〇年,在一八九七及一九一四年又增大了两次。到一九二五年,又添了四十间新的陈列品。现在总计有房间七十九间;可以大略的将其性质区分如下:

  (一)巴黎的招牌——第一至第四间

  (二)服装史——第五至第十二间

  (三)巴黎图型——第十三至第十五间

  (四)古巴黎风景——第十七至第三十八间

  (五)革命时代史——第三十九至第四十五间

  (六)十六世纪的遗物与图像——第四十六至第六十间

  (七)钱币与纪念牌——第六十一至第六十三间

  (八)十九世纪的巴黎——第六十四至第七十九间

  第一至十六间,又第六十四至第七十九间,皆在楼下,自第十七至第六十三间,则皆在楼上。在这末繁多的房间,我们真不能看了一次二次便够了;其中使我感到兴趣的东西很不少,尤其是革命时代史一部分,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的遗物与图像一部分,及十九世纪的巴黎一部分。革命时代史使我们重历了那个无比的恐怖的时代;自路易十六的家庭生活,以至他上断头台的情形;巴斯底(Bastill)狱的遗物,革命的英雄的图像;路易十六的头发、袜子;他的皇后马丽.安东尼的手巾、鞋子,等等,在在都足以使我们起无穷的感慨。还有,革命时代的巷战情形,那发狂似的民众的暴动情形,尤使我忆起了今年三月间上海的一个大时代——虽然没有那末大的影响与结果,然其情形却是一样。

  在十五六世纪至十八世纪的遗物与图像里,最使我注意的是:关于赛委尼夫人的几间房子;在那里,有她的图像,有她的遗物,这些房间都竭力要保存她的原来式样,还有她手书的两封信,寓言作家拉风登的手迹,她的衣服的碎片(在她的墓重开时取出的),Carnavalet(Carnevenoy)收取房租时的收据(赛委尼夫人是租了这个房子住的),乃至与她有关的人的图像等等;这是第四十七至第五十间;关于福禄特尔(Voltaire)及卢骚(J.J.Rousseau)的一个房间;在那里,有福禄特尔早起对他秘书口述信稿的画,有他二十四岁时的画像,有他的靠背椅,有他的面型,有他在桌上写东西时的小模型;在那里,更有卢骚收集植物的箱子,他的墨水瓶等等;这是第五十二间;关于佐治桑特(George Sand)的一间房间;在那里有她的图像,她的手型,她的头发,她所戴的珠宝,她的手稿,福洛贝尔送给她的一本《波娃里夫人传》等等;这是第五十九间,最新加入的一间房子。

  在十六个房间的“十九世纪的巴黎”里,最使我注意的是第六十间,保存着艺术家与文人的遗物的,在那里,有缪塞(Paul and Alfred de Musset)幼时的像,有雨果(V.Hago)的像,有委尼(A.de Vigny)的像,有雨果,巴尔札克,仲马等作家的遗物等等;在第七十二间内有梅侣米(P.Mérimée)的图像,在第七十三间内还有巴尔札克的半身石像;大小仲马由巴黎旅行到卡地(Cadix)的图。

  夜间,隐渔、元度来谈。他们去后,又钞了一点日记,喝了一点酒,十一时睡。

  八月十九日晴(星期五)

  上午,到卢森堡博物院去,把上几次未仔细看过的第九、第十、第十一间的图画,再看过一遍。我的心境觉得变化得很利害,上次以为不好的,这一次却以为十分的好,上次以为很好的,这一次却也有觉得他不见得好的。批评艺术而用个人的一时感情,一时直觉去评衡,真是危险呀!不觉的已至十二时,即回家,与元同去吃午饭。饭后,又与元同去理发,仍在上次的巴比仑街的一家理发铺。但上次与冈同去时,因洗了一个头,擦了一点香油,便用去十五佛;这一次却只剪发、修面,不用别的什么,只花了七佛;元只剪了发,更便宜,仅五佛。这其间真是相差太远了。大约,完全因为用了香油之故。理发后,回家,到克鲁尼(Cluny)博物院匆匆的走了一周,要登上第二层楼,却遍觅楼梯不见。又到名人墓(Pantheon)去,跟了许多人同下墓道。墓道每十五分钟开放一次,有一个听差的带领下去,并为我们说明一切。下这样的墓道在我生平是第一次。墓道里面很清洁,一点也没有我国厝所那末可怕。但微光朦胧的照着,四周都是一间一间的墓室——空的居多——阴惨之气,中人欲栗。仿佛是到了第二个世界去参观。向来不多引起人生之疑问的,至此恐也不免要引起了。要不是同行的人很多,叫我一个人独自在里面徘徊,我真有点不敢。在这些墓室里面,第一个见到的卢骚,其次是福禄特尔,再其次是雨果及左拉(E.Zola)还有做马赛曲的台里尔(Ronget de Lilse)历史家米契莱(Jules Michelet),大作家莱南(Ernest Renan)等等,其他还有法国有名的算学家、政客、军人之类,我都不大熟悉。平常读了卢骚、雨果,他们的著作,而今天却立在他们的墓前,真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可惜不能在那里立得久,因为领导者说完话后,又匆匆的向前走了。他领导完毕后立在出口,每一个人出门,便都要给些小费,以酬他的领导之劳。他们大约都只给几十个生丁,我给了他一个法郎,他谢了又谢。由名人墓回后,甚倦,在床上躺了一回,不觉得睡着了。宗岱来,把我叫醒。我们谈了一会,他说,克鲁尼博物院的第二层楼,如果要上去,是要向看守者取钥匙来开门的。元和蔡医生亦来,同去万花楼吃晚饭。晚上睡得很早,没有做事。

  八月二十日(星期六)

  上午雨丝不停的随风送来,大有我们“清明时节”的气象。不能冒雨出门,又不敢闷坐,便只好提起笔来写信。计写了三封家信,箴一,岳父一,祖母母亲一;五封友人的信,圣陶调孚一,石岑一,伯丞一,经宇一,君珈一,除了家信及圣陶调孚的信外,皆用名信片写,都不过寥寥的几句话。在给箴的信里,并附有七月二十五日至八月十八日的日记十五张;七月廿五日以前的,已由冈带回了。午饭后,到大学礼拜堂(Eglise de la Sorbonne)去参观。这座礼拜堂与我住的地方近在咫尺,走三四十步便可到了,在楼上也可望见它,但因为太近了,以为随便那个时候都可以去,反而迟到今天才去。这座礼拜堂是建筑家Jaeques Lemercier在一六三五至五三年,为大主教李却留(Richelier)造的,大学的最古房子,便是这一座礼拜堂,其余的都已改样重建过了。礼拜堂的前面便是The Place de la Sorbonne,哲学家孔德(August Comté)的石像,正立在这个小小的方场中央,礼拜堂的前面。大主教李却留(1585-1642)的墓,即在礼拜堂里面的右边;这墓是Girardon(1694)建造的,是一个很完美的作品。我们在墓上可见一群的雕像,扶掖着李却留的是宗教,伏在他脚边啜泣着的是科学。悬于墓上的是李却留的帽子。墓后的墙上,有Trinbal画的大壁画,表现着“神学”,有苏尔影(Robert de Sorbone)St.Bonaventura,但丁,柏斯哥(Pascal)诸人的像在里面。还有H.Lefénce作的李却留的铜像,很活泼的表现出这位瘦削而多心计的大主教来。在这座礼拜堂内,还有the Due de Richelieu(1766-1822)的墓,(右边)N.A.Hesse作的苏尔彭介绍神科学生见St.Louis的大壁画,(左边)等等。由大礼拜学堂出后,又到卢森堡博物院去,仔细的把其中所藏的雕刻,对着目录看了一遍,因为雕刻不多,所以到了五时便看完了。我从前到这个博物院去,都只注意图画而不注雕刻。但这里的好雕刻实在不少。关于卢森堡的雕刻,将另有记,现在不说了。晚饭在北京饭店吃。饭后,遇见陈先生,前几天托他代取汇票去,他今天取来了,交来二十镑,又二千四百七十余佛郎。正苦用款将竭,得此恰当其时。在一家咖啡馆里小坐一会,九时一刻回。又写信;给圣陶、调孚一信,云五、心南、敦易各一信。十一时半睡。夜间颇为乱梦所苦。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今天是我离家后的第三个月的纪念日。呵,这三个月,真是长长的,长长的,仿佛经过了十年八年!在上海,一个月,一个月是流水似的逝去,在旅中却一天好像是一年一季的长久。还好,一天天都有事情做,觉得很忙,要是像在上海似的那样懒惰下去,真不知将怎样的度过这如年的一日好!

  国事的变化,在这三个月内,也正如三年五年的长久的岁月所经历的一样。但不知家里的人和诸位朋友们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变动?我很不放心!在这三个月内,岳父家中已有了一个大变动,便是大伯母的仙逝。唉,我回去后,将不再见到那慈爱的脸,迟慢而清晰的语声了!唉,在此短短的三个月内,真如隔一个世纪呀!早晨,天色刚刚发亮,便醒了。看看表,还只有六点三十分。又勉强的睡下。不知在什么时候却睡着了。而在这“晨睡”中,又做了好几个梦,有一个至今还清清楚楚的记着。我做的是回家的梦;仿佛自己是突然的到家了,全出于家中人的不意。一切都依旧,祖母还是那样的健强,母亲还是那样辛勤而沈默,文英还是那样不声不响的在看书……但我的第一个恋念着的人却不见。我照旧的“箴呢?箴呢?”的叫着。母亲道:“少奶不在家,到亲母家里去了。”我突然的觉得不舒服起来,如在高岸上跌下深渊,失意的问道:“那末,我就到他们那里去。他们还住在原来那个地方么?”母亲道:“不,搬了。新房子,我记不清楚地址。”仿佛是文英,插说道:“我认识的,等吃完饭后,我陪了哥哥同去。”正在这时,江妈抱了一大包的我的衣服,笑嬉嬉的回来了。我连忙问她道:“小姐呢?”她道:“还没有回来,不在太太那里,在大小姐家里呢。”我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她道:“是×××说的。”“你知道小姐几时回来?”她道:“这几天×小姐生气,打小孩,小姐住在那里劝她,要下礼拜二方回家呢!”我非常的生气,又是非常的难过,仿佛箴是有意不在家等我,有意要住到下礼拜二方回来似的。我愤愤的,要立刻到大姊家里把她拉回来。正在这时,我却醒了。窗外车声隆隆,睁眼一看,我还在旅舍的房间中,并不曾回家!只不过做了一个回家的梦!

  起床后,窗外雨点淅淅的在洒落。因为今天心绪不大好,怕闷在家里更难受,便勉强的冒雨出外。选了要去的四个地方,最后拣定了先到恩纳(J.J.Henner)的博物院。这个博物院在Avenue de Villier四十三号,离旅馆很远,坐Taxi去太贵,便决定坐地道车去,因为地道车的路径最容易认识。在圣米萧尔街头下地道,换了一次车,才到Viller,几乎走了大半条的Viller街,方见到四十三号的一所并不大的房子,棕黄色的门,上面标着“恩纳博物院”(MuséeJ.-J.Henner)。门上的墙头有恩纳的半身像(铜的)立着。但两扇门却紧闭着。我按了按电铃,一个看门人出来开了门。里面冷寂寂的,只有先我而来的两个老头子在细看墙上的画。没有一个博物院是比之这个更冷寂的了。看门人只有一个,要管着三层楼的事(连楼下,在中国说来是四层)。但却没有一个博物院比之这个更亲切可动人的;这里是许多这个大画家生前的遗物,有他的烟斗,他的眼镜,他的铅笔,他的用了一半的炭笔、粉笔,他的大大小小的油画笔,他的还粘着许多未用尽的颜料的调色板,他的圆规,他的尺……这里是他的客室,他的画室,画室里是照着原来的样子陈列着,我们可以依稀看出这个大画家工作时的情状;这里是他的作品,一幅一幅的陈饰在他自己住宅的壁上,其中更有无数的画稿、素描,使我们可以依稀的看出作成一幅画是要费了多少的功力。我在巴黎,也曾见到过好几个“个人博物院”,罗丹(Rodin)的是规模很大,莫纳(C.Monet)的是绚伟明洁,却都没有恩纳的那末显得亲切。他的藏在这个博物院的连素描在内,共有七百幅以上,他一生的成绩,大半是在这里了。

  恩纳(1829-1905)在一八四七年到了巴黎,后又到意大利去,在罗马、委尼司诸地游历学习着。他以善于画尸体著名,尤其是许多幅关于耶稣的画,其中充满了凄楚的美,如《耶稣在十字架上》《耶稣在墓石上》《耶稣和圣女们》等都是。但最使他受人家注意的,还是他的许多幅诗意欲流溢出画架之外的幽秀淳美的作品,如《读书》《水神在泉边》《哭泣》《牧歌》等等。他还画着许多肖像画,如他母亲的像,他自己的像等等,其中尤以几幅想像的头部,如Fabiolorpheline等等,画得更动人。他在一八六三年,第一次把他的作品陈列于Salon里,以后便常久的都有陈列。他的画除了这个个人博物院里所陈列的以外,在洛夫,在卢森堡,在小宫,以及在其他外省的博物院里,都有之。

  我第一次认识的恩纳的作品,是那幅《读书》(La Liseuse),这是六七年以前的事了。那样的静美的情调,那样的具着诗意的画幅,使我竟不忍把它放下手。但这还是复制的印片呢,在那时,在中国,我是没有好运见到他的原画的。后来,我便在《小说月报》上把这幅画再复制一遍,介绍给大家。我到了巴黎后,在洛夫见到了他的这幅《读书》的原画,在卢森堡见到了他的别的好几幅画。然而最使我惊诧的,还是那幅想像的头部《Fabiola》;这是一个贞静的少女的头部,发上覆着鲜红欲滴的头巾,全画是说不出的那样的秀美可爱。但那幅画却是复制的印片,在洛夫,在卢森堡,在别的博物院的门口,卖画片目录的摊柜上,都有得出卖,有的大张,有的小张而价钱却都很贵。我真喜欢这一张画。我渴想见一见这张原画。但我在洛夫找,在卢森堡找,都没有找到。我心里永远牵念着她。这便是这幅画,使我今天在四个要去的地方中,先拣出恩纳博物院第一个去看,而这个博物院却是最远的一个。我想,这幅Fabiola一定是在这里面的。果然,她没有被移到别的地方去,她没有被私人购去,她是在这个博物院的壁上!呵,我真是高兴,如拾到一件久已失落掉而时时记起来便惋惜不已的自己的东西时一样的高兴!如果这个博物院,只有这一幅画,而没有别的,我也十分愿意跑这一趟远路,便再远些也不妨。可惜我所能有的,只是复制的所印片,而印片那里能及得原作的万一!我在她前面徘徊了很久;等到我由三层楼上走下时,又在她前面徘徊了好久。

  我临走时,向看门者买了四十张的画片,仅Fabiola买了五张。那看门的人觉得很诧异,说道:“先生买得不少!”大约不曾有人在他手里买过那末多的画片过!仍由地道车回家,到家时已过十二时,这半天是很舒适的消度过去,暂忘了清晨所感到的浓挚的乡愁。

  下午,天气仍是阴阴的,雨却不下了。我仍跑出去。先到巴尔札克博物院,看门的人说,现在闭了门。在八月中,法国的博物院,有许多是闭了门的,连商店也多因主人出外避暑而暂停营业,仿佛他们不去避暑,不到海边去一月半月,便是“耻辱”一样。这样的强迫休息的风尚,却也不坏。至少也可以使他们变换环境,感到些“新鲜的空气”。但也颇有人说道,很有几家大户人家曾故意的闭上了大门,贴上布告,说主人已去避暑,其实却由后门出入。更有,在巴黎他处暂住了几天,却到美国的药铺,买到一种擦了皮肤会变黑的药,涂在身上,却告诉人家说,他已经到海边也去过一次了。但这样的事究竟少,也许真不过是一句笑话而已。巴黎这一个月来人实在少,戏院也有好几家关门的。到处都纷纷乘此人少的时候在修理马路。只有外国的旅人及外省的游人却到了巴黎来看看。饭店里,外国人似乎较前更多,而按时去吃饭的人却不大看见了。

  由巴尔札克博物院走了不远,便是特洛卡台洛宫(The Trocadero)了。我由后园里走进去,转到前面。特洛卡台洛宫里有两个性质很不同的博物院,一个是比较雕刻博物院(Le Musée de Sculpture Comparce),一个是人种志博物院(Le Musée Ethnographique)。比较雕刻博物院占据了特洛卡台洛的楼下全部,由A至N,共有十三个间隔,(其中没有J)再加上B.D.K.M.共是十七个。由十二世纪至十九世纪的法国雕刻,凡是罗马式的与高底式(Gothic)的雕刻都很有次序的排列着,且也选择得很好;不过都是模型,不是原物,但那模型也做得很工致。在那里,我们真可以读到一部法国雕刻发展史,而不必到别的博物院去,不必到外省去。在法国的雕刻,重要的希腊,罗马,埃及,诸古国,以及十二世纪至十六世纪外国雕刻,也都有模型在着,以资比较,虽然不很多,但拿来参考,则已够了。这些希腊,罗马诸古国及外国的雕刻,都在这个博物院的外面一周。

  人种志博物院是很有趣味的,也许见了比较雕刻博物院觉得没有趣味的,到了这里一定会感到十分的高兴的;那里有无数的人类的遗物,自古代至现代,自野蛮人至文明人,都很有次序排列着;那里有无数的古代遗址的模型,最野蛮人的生活的状况,最文明人的日用品和他们的衣冠制度;我们可以不必出巴黎一步而见到全个世界的新奇的东西与人物。这个博物院占了特洛卡台洛宫的第一层楼,但在楼下也有一部分的陈列品。可惜其中除了靠外面的一层房间外,其余的地方都太暗,看不大清楚,这是一个缺点。最令人触目的是:许多红印度安人的模型及所用的弓箭,土器,帽子,衣饰等;印度安人用的独木舟,神坛的模型,他们的奇形怪状的土瓶等等;还有从中美洲来的东西;还有墨西哥的刻雕,铜斧,用图表意的手稿,武器,瓶子等等。更有关于非洲土人的许多东西。另有一部分是关于欧洲诸国的,有意大利,希腊,匈牙利,诺威,冰岛,罗马尼亚等国;另有一个大房间,陈列俄国及西伯利亚的东西,还有一个瑞士村屋的模型。法国各地的风俗人情,则可在楼梯边的另一排屋子里见到。

  还有一个“La musée cambodgien et Indo-Chinois”我没有见到,还有第二层楼,我也没有上去。

  特洛卡台洛宫在一八七八年建筑来为展览会之用,规模很不小,形式是东方的样子,正门对着赛因河及伊尔夫塔。

  五时回家,写了一封信给箴,因为今天我们是离别的第三个月纪念日,要寄一信给她,信内并附给大姊及文英的画片。夜饭时,喝了一瓶多的酸酒,略有醉意。回家后,一上楼便躺在床上。匆匆的脱了衣服,不及九时半,即沈沈的睡去。

作者: 郑振铎
责任编辑: 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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