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鱼乐即人乐，人乐即鱼乐。鱼乐乐人乐，人乐乐鱼乐。人鱼同乐不同乐，人有人乐，鱼亦有鱼乐。”

　　春天到了，缩在屋子里的人们，都给和暖的春风吹到外边来了。因此做买卖的，就把各种东西上街叫卖，弄堂口顿时热闹起来了。

　　只有卖金鱼的，不叫货的，默默地挑着两个木盆，很文静地走着，见有人聚集在一个地方，他就走拢来，把担子歇下，他并不向人说“这东西好，要哦？拣几条，便宜点”一类生意经，因为他也和养金鱼的一般，有了涵养功夫，不像普通做卖买的，急于脱售，差不多是任人鉴赏，不烦揄扬的意思。但是有人拣定了几条，和他论价时，他又居为奇货，要悬天讨价了，说不定一元的讨价，二三毛钱可以买到了。

　　其实讲究养金鱼的，决不向担上买的，因此担上没有好种了，大多数是当年的小鱼。孩子们是他们卖金鱼的主顾，一两个铜子也可以买一条，装在玻璃瓶里的更小，为了凸体的关系，从外面看去，已经觉得很壮大了，孩子们蹲在地上，自然看得眼红了，可是买还家去，养不到五七天，就得死去，这是容水量太小的缘故。

　　本来养金鱼，不算一回事的，自从有人在报纸上竭力鼓吹，有人把饲养心得发表以后，引起许多人的同情，于是搜罗名种，大家存着好胜之心，像苏州就开了好几次的展览会，有许多金鱼为我们平时所不易见到的，一方面证实老话：“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方面证实欧阳修先生说的，“物常聚于所好”。

　　现在无论什么玩意儿，都有国际关系了，金鱼之微，也有舶来品在侵略，像游泳在方玻璃箱里的热带鱼，多数是舶来品。还有放在水里，用以滤清水里龌龊的那个“球”（这是指形状而言，它的原文却不知道），中国还没有人仿制，而它的价值就得七八毛钱。水蛆也有罐装的干货，大约也是舶来品。

　　说起水蛆，上海有人专营此业的，把它蕃殖（繁殖）以后，像送牛乳般每天一早骑了自由车，按户送给养金鱼的人家，每月取几毛钱的费。在乡间不值钱的东西，到了上海，就可以作为生活之资，奇不奇？

　　据研究金鱼饲养法的吴吉人君说，闸北一带，江北人养金鱼做买卖的，有一百余家之多，他们并不十分讲究种子的好坏，成本也贱，所以售价也廉。像冠生园农场，就不及他们营业之广。城隍庙里所陈列的，大多取给于江北人的出品。我们从生产方面说起来，金鱼已养活了千人以上。

　　上海的自来水，很适宜于养金鱼，并且一个玻璃箱所占的地位很小，因此亭子间生活的也养得成。在疲劳了一天以后，对着这天机活泼又是美丽可爱的小玩意儿，可以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愉快。所以金鱼已成了上海很普遍的消遣品了。

　　（原载《机联会刊》1937年第16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