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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烟桥:北窗下

发布时间: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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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卧北窗下,无异羲皇上人。”

  这是五柳先生“归去来兮”以后消夏时的得意语。我住的亭子间虽然也有北窗,可是坐在那里,只觉得骄阳咄咄逼人,就是偷得浮生片刻闲,打(睡)一个中觉,既没有薰风入户,又没有绿阴蔽牖,醒来时,汗流浃背,一切烦恼又兜上心来。哪里比得上五柳先生的舒适,更够不上羲皇上人。不过五柳先生的乐天委命,在今日之下,不期然而然的会使我有着同样的心情的。

  在弄堂里,陆离光怪,万象包罗,要是有着江文通的生花之笔,倒可以写成许多面相的。可惜我既非江郎,早已才尽,辜负了眼前很好的题材,从来没有描画过一个字。偶然想到以前享过了一些荫下之福,在夏天总是科头跣足憩坐芭蕉庭院里,看看架上的家藏旧籍。开了收音机,听听十鸽乱盘(指唠唠叨叨乱说话)的播音。从井里拉起沉浸了半天的西瓜,剖着大啖。在种种回忆里,觉得已如隔世,不知道此生还能重温旧梦否?那末(么)现在所处的五浊恶世里的生活,也应当记些下来,作一种对照啊。

  自从闹煤荒以后,上海人的燃料,兼取木材了。聪明的看弄堂人,就合了股,到四乡去收买杂树,把长的截成短的,粗的劈成细的,一天到晚,伐木丁丁,好像住在深山里了。有时供不应求,他们在黄昏时分,还在工作。我忙了整天,正想就寝,却给那沉重、枯燥、单调的伐木声,震得头昏脑胀,哪里睡得着?古人说“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话我不甚相信。那些杂树在茁生的地方,长着绿叶,参差地点缀在山丘上或是田野间,固然有可爱之处。可是给人倒了下来,成了一段一段的,好像四肢都截去了,只剩光杆的身体,尽管静观,哪里会自得?并且从听觉上说,那笨重的铁器,着落在顽强的木料上面,所发出的声音,可说是天地间最丑恶而惹人憎厌了。堆得比人还高的许多杂树,变成很整齐的“捆”,一担一担挑出去,顿时四大皆空,不禁合十念阿弥陀佛。但是隔不到半天,又源源而来了。天下有伐不完的杂树,上海就有用不完的燃料,他们也是有着做不完的工作,赚不完的利益,而在我却有受不完的烦恼了。

  裨贩者叫卖声,是一般弄堂里普遍可以听到的,并且从朝晨的“《新闻报》《老申报》”前奏以后,一直要若断若续到子夜的“五香茶叶蛋”、“方糕茯苓糕”为止。有许多好像鸟兽好音之过耳,漠然无动于衷。其间最使我不能不有动于衷的,是“杜米要哦?”近来米价已到“万关”,卖米声忽然沉寂起来了。难道大家都到有儋石之储么?还是都在辟谷么?还是已经直接到郊外去采办么?还是阮囊羞涩,只好望米兴叹么?我想上面所猜测的,都有可能性,尤其是最后的一个猜测最普遍。像我就是属于这一种人,明知米袋里一天少一天,不久就有箪瓢屡空的危险。明知没有接济,大家挨不过的。明知在最短期间米价不会下降的,明知黄浦是跳不下去的。但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点铁成金呢?所以听到了“杜米要哦”的叫卖声,心上总是怦(怦)地动,好像静止的池面,突然有顽童把石子投来,“咚”的一响,使池边安坐的人吓得跳起来。要想问问价钱,觉得太无聊,就是进了万关,还得九千多,试问有多少财力?够买多少米?望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聊且快意。如今听卖米而张着馋眼,只有空咽酸泪的分儿了。

  从窗口望出去,平坦的柏油路横躺着,上面有各种大小不同的轮子辗过,时间、精神、心血,随着轮子转去。我作种种比较,动着轮子的苦力、车夫,似乎不及我安逸,可是他们倒可以解决了果腹的问题。我还是相形见绌,自愧不如。靠着轮子的辗动而努力于功利主义的自私者,我更没有他们或她们的才干、能耐。我惟(唯)有羡慕与嫉妒交织而成愤懑。有许多人来往都是安步当车的,有的很安闲舒泰,有的很匆忙急促,但是我想绝不是无事而好动,而我静坐在这里,似乎比他们或她们,好整以暇些。苏东坡说:“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一日当作一日过,已经很苦闷了,怎经得起,一日要当作两日过呢?

  在平日,到了晚上,各家的孩子们放了学,都到弄堂里踢皮球,拍羽毛球,穿跑冰鞋赛跑,滚弹子,唱流行歌曲,闹成一片,把弄堂改作运动场,已成了上海的普遍现象。虽然感到空气的不宁静,也有些憎厌,但是想到孩子们活泼的天性,没有正当的场地,给他们或她们去逞欲,在这一点最低限度的空隙,作为螺狮壳里的道场,也是应当寄予同情的了。我正恨不能年光倒流,回到童时,和他们或她们一起玩去。所以我看见苹果似的面颊上,淌着黄豆大的汗珠,体念到他们或她们身心上的愉快;看见棍棒似的小腿上一朵朵红药水涂着的血花,佩服他们或她们的勇敢。我情愿给他们或她们闹得我文思断乱,一点不恨。我还喜欢听到稚嫩而天真的呐喊,并且他们和她们从友情的结合,而作友谊的竞赛,胜固可喜,败亦欣然,更值得爱敬的小团体生活。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里没有山,只好把夏云当作山,因为“夏云多奇峰”啊。我们乡间有着两句“占候”语:“夏雨北风生,无雨也风凉。”那么一旦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在逼处北窗下的我,自然是心安理得了。虽然前面还有着等大等高的房屋,所能让未雨之前的阵头风吹过来的,只有不到一丈阔的空间,风来了,处处阻挡,处处留难,吹到我北窗下已经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了。但是知足不辱,毕竟还是起一个阵,多少添了些凉意。不仅把盘踞在空间的热气赶散,而且连弄堂里随喜的人群也赶散了,望出去好像天地也宽展了许多。我坐着听那瑟瑟的雨声,仿佛一滴一滴,落在心腔里,忘记了在炎夏,似乎已到了新秋。这难得遭逢的顷刻之间,我是暂时离开了尘网。

  (原载《万象》1944年第4卷第2期,署名含凉)

作者:范烟桥
责任编辑: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