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春节剪影:浮世沧桑中的年味
岁朝清供的水仙,爆竹硝烟里的墨痕,世纪老人冰心的春节记忆,恰似她清隽笔触下流淌的时光。烟台水师营外的海风曾裹着咸腥的年味漫过童年窗棂,北平四合院的雪光曾映亮抗战时期与学子共守岁的青瓷烛台。冰心总在红笺上以柳体楷书录东坡守岁诗,茶烟氤氲间与家人玩“干支属相”联句。晚年病榻前犹剪燕穿梅的窗花,将九十九载春秋凝作宣纸上那枝不肯褪色的东风第一枝——原来文学家的年节,是把浮世沧桑都酿成了含着泪光的温馨。
童年福州:荔枝树下的榕城年俗
冰心,1900年出生于福州三坊七巷的谢家大宅,这座晚清文人宅邸的春节,藏着闽地特有的烟火气。她在《我的故乡》中回忆:“除夕的前几天,母亲和姑母们就忙着‘扫尘’‘擦门楹’‘贴春联’,父亲则在厅堂正中挂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供上福建特有的‘福橘’和‘红柑’。”
那时的福州,春节前有“馈岁”习俗。冰心的祖父谢銮恩是当地名士,家中常有文人雅集。她记得:“大人们围坐八仙桌写春联,我总爱趴在桌边看父亲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墨汁的香气混着水仙花的清甜,是年味儿最初的记忆。”1903年春节,不满3岁的冰心被父亲抱着参加家族祭祖,供桌上的红烛映着她好奇的眼睛,这个画面后来被她写进《寄小读者》:“烛火在祖父的银须上跳动,像极了他讲的《三国演义》里的战场烽火。”
后来,冰心又在福州过了两个春节,即1912年与1913年。当时,她居住在南后街上,这是一个花灯的世界,整条街上多为灯铺,家门口的“万兴桶石店”除售卖红漆金边的伴嫁桶具外,亦售各式花灯:“上面画着精细花鸟人物的大玻璃灯、纱灯、料丝灯、牛角灯等,元宵之夜皆点亮,真是‘花市灯如昼’,游人如织,欢笑满街!”而孩童手中的玩灯更添意趣:“最好的还是灯笼。福州方言‘灯’与‘丁’同音,故送灯数目总比孩子多,取添丁之意。那时弟弟们尚幼,多的那盏总归我。这些灯有纸的、纱的、玻璃的……屋墙上挂‘走马灯’,绘‘三英战吕布’;手中提两眼活动的金鱼灯,另手牵脚下带轮的‘白兔灯’。”墙上、手中、地下的花灯间,十二三岁的少女笑靥如花,花灯为她的童年缀满斑斓色彩。
这期间,冰心开始接触新文学。1913年春节,她收到表兄送的《新青年》创刊号,在文学革命思潮中首次尝试白话文春联:“大海潮平千帆竞,少年笔健万言新。”父亲看后大笑:“这孩子的字里有海风的劲道!”
冰心童年主要在烟台度过,大海、水兵、军舰与炮台构成她的成长舞台;若非福州花灯留下的绚烂记忆,故乡的年味或难与烟台媲美。
烟台岁月:海风中的北国风情
1904年,冰心随父迁居烟台芝罘,在海军公署的四合院中度过多个春节。
她在烟台的童年,既有海边山上的孤单独往,亦有锣鼓喧天的热闹时节——从前称“新年”、今谓“春节”者。那时她家住在烟台海军学校后的东南山窝,附近仅数村落,进市区需越东山,堪称冷僻一角,然“过年”仍是全年最隆重的节日。节前几日,最忙碌的是母亲杨福慈:打点孩子们的新衣鞋帽,备足全家半月肉食。
小冰心见母亲系围裙、挽袖子,往大坛中装裹满“红糟”的喷香糟肉,以酱油、白糖及香料煮卤肉,还蒸数笼红糖年糕。旁立馋嘴孩童,亦有厨师与余妈帮忙。
父亲谢葆璋则为放学的孩子们准备新年娱乐。海军学校就读的堂哥、姑表兄、舅表兄、姨表兄等足有七八人。父亲从烟台市区买回锣、鼓、箫、笛、二胡、月琴等吹打乐器,奏起来热闹非凡。小冰心挤不进乐队,只得白天放父亲买的鞭炮,夜晚玩烟火:大的如筒状置于地,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最爱那最小巧的“滴滴金”——纸捻卷火药,点燃后嗤嗤作响,迸出点点火星。
初一晨起,冰心姐弟换上新衣新鞋,先拜祖宗(家中不供神佛,供桌仅有牌位、香烛与祭品,此桌酒菜即为新年午餐),再向父母长辈拜年。她所得压岁钱多为一圆锃亮的墨西哥“站人”,均请母亲代为收存。
最有趣的是各村来耍“花会”的农民——冬闲村民扮演“跑旱船”“王大娘锔大缸”等节目,女角多为村中青年。鼓乐前导,孩童簇拥,至冰心家门口便围聚演唱,乐声伴滑稽唱词,引得众人笑声不断。表演毕,家人以烟酒、点心和红包慰劳,此村刚去,彼村又至,最先来的总是近邻金钩寨的花会。
冰心在《往事(二)》中记录:1911年春节,辛亥革命刚过,父亲守岁时为她讲“驱逐鞑虏”的故事,窗外月光照在他海军制服的铜纽扣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家国’二字的分量”。
上海尽孝:陪慈母走完最后的岁月
1929年12月,燕京大学梅香未散,冰心已攥着中国旅行社的船票订单南下。彼时国历推行,元旦假期为唯一归省时机;津浦铁路因军阀混战中断,她只得取道平津铁路赴天津,再转海轮往上海。12月18日,北平站人头攒动,二等票售罄,她咬牙购了两张昂贵的特快车票,与丈夫吴文藻同赴天津。国民饭店寒夜,焦虑引发慢性肠炎,她上吐下泻,次日仍强撑病体登船——官舱虽为“软卧”,七八平米的空间却塞四铺乘客与行李,孩童哭闹、柴油味与汗臭交织,三天三夜颠簸中粒米未进。
12月22日傍晚,浦东码头寒风里,冰心踉跄归家。推门脱口问“太太好了吗”,俯身唤“妈”时,见母亲杨福慈骨瘦如柴,气息微弱,仅能以悲喜目光相迎。家人告知,为瞒病危,谎称女儿自行返家,母亲却早看穿:“她在船上,许是想着自己已是没娘的孩子了。”父亲谢葆璋悄叹:“我六神无主,心都碎了。”
此后半月,冰心与弟妹轮流守夜。母亲骨痛难忍,却总劝:“我好多了,你们去睡。”见女儿衣衫单薄,挣扎提及黑骆驼绒袍子:“去年见文藻时,我就穿这件。”弥留之际仍记挂父亲六十大寿、北平读书的二弟与海外漂泊的小弟,对冰心喘息道:“辛苦你了,等我事了,你好好睡几夜便回北平。”佣人叹道:“太太永远是这样疼人。”
1930年元旦刚过,1月3日为父母结婚四十周年。冰心购来熏鱼、烧鸭,于母亲床前设小圆桌,点亮红灯,推父亲坐床边笑称“新郎来了”。母亲望团聚家人,虚弱而笑——她幼年丧母,却得良人、育佳儿,此生无憾。
1月5日夜,母亲突高声与父亲争执:“把安眠药给我,我不愿再拖!”冰心跪伏哀求,母亲却只望父亲。药丸入喉时,那句“又不是今后就见不着了”令父亲骤然悲戚,冰心浑身战栗。次日回光返照,母女彻夜长谈,母亲竟觉饥饿,短暂回温终成诀别。1月7日腊八节,母亲在“放我去吧”的哀求中溘然长逝。
万国公墓钢棺中,除家人青丝,尚有母亲珍藏三十年的冰心胎发与“斐托斐”金钥匙。下葬时,她感到自己的那颗心随母亲沉入了黑暗中。
母亲逝后,父亲骤老,弟弟们茫然无措。冰心强压悲痛,如母亲般照料家人:为父亲暖被,替弟弟规划前程,重织散落亲情。1931年,她和家人返回北平,将沪上哀恸化为笔尖力量。多年后,三孩绕膝,她方悟:母亲的生命,正以爱与责任的形式在她身上延续。
北京成年:作家笔下的春节哲思
1923年,冰心赴美国留学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在北平铁狮子胡同寓所度过。此时她已发表《繁星》《春水》,成为文坛新星。日记中写道:“除夕夜,弟弟们在院子里放烟花,我却在灯下给母亲写信,忽然觉得‘团圆’二字,原是离别最好的注脚。”是年作散文《新年试笔》,将春节比作“时间的门槛”:“我们跨过去,带着旧岁的记忆,也带着新年的期盼,恰如门前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却藏着满枝的春。”
1931年春节,冰心执教燕京大学,恰逢九一八事变后首个新年。她拒友人宴饮之邀,于寓所写《给小朋友的新年信》:“今年的爆竹声里,有东北同胞的哭声。孩子们,愿你们的新年愿望里,多一份对家国的担当。”该信发表于《晨报》,引发热烈反响。
冰心在春节始终保持简朴温馨的传统。外孙陈钢回忆:“外婆家的年夜饭永远是四菜一汤,她会亲自包‘元宝饺子’,把硬币包在里面,谁吃到就寓意新年吉祥。”1994年春节,冰心在给小读者的贺年卡上写道:“春节是爱的节日,爱家人,爱朋友,爱这生生不息的世界。”
她晚年在《我的春节记忆》中总结:“我经历过清王朝的最后一个春节,也见证了新中国的第一个春节。时代在变,但春节的内核不变——它是中国人用爱编织的时间纽带,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