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民主人士1949年春节在沈阳
沈阳解放后,考虑到它是东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交通枢纽,中共中央决定安排民主人士前往沈阳聚集,以继续讨论新政协筹备事宜。先期到达哈尔滨的第一批民主人士沈钧儒、谭平山、章伯钧、蔡廷锴等于1948年12月底顺利抵达沈阳;12月6日,马叙伦、郭沫若等第二批北上民主人士乘安沈铁路列车抵达沈阳南站;1949年1月10日,从大连港登陆的李济深等第三批民主人士乘专列抵达沈阳南站。三批从香港北上的民主人士共聚沈阳,为新政协的筹备集思广益、建言献策,也在这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留下了诸多逸闻趣事。

1949年1月,沈钧儒、李济深、郭沫若在沈阳。
腊月二十八,民主人士在沈阳第一次公开亮相
在沈阳,民主人士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是在沈阳市和平区民主路上的“平安座”。这是一座六层的外观灰色船型建筑,是当时沈阳最高的建筑物,也是当时沈阳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影剧院之一。这一时髦的建筑在沈阳解放后即改名为“宏大电影院”,改名后的首次重大事件,就是在此召开欢迎民主人士的大会。

沈阳宏大电影院
1949年1月26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宏大电影院张灯结彩、红旗招展,中共中央东北局、东北行政委员会、东北军区以及东北各界人民代表举行盛大会议,热烈欢迎为参加新政协会议而先后到达东北解放区的全国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以及无党派民主人士。
下午2时许,大会开幕。东北行政委员会主席林枫首先致欢迎词,接着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谭平山、彭泽民、章伯钧、蔡廷锴、章乃器、李德全、沙千里、茅盾、陈其尤、黄振声、邓初民、王绍鏊、许广平、许宝驹、洪深、曹孟君等分别发表讲话。他们一致痛斥南京国民党政府的假和平阴谋,拥护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对时局的声明,主张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把革命进行到底。
在大会上,马叙伦代表民进即席发表演说,并满怀豪情地吟诗两首:
一堂敢诩群英会,个个都缘民主来。
反动未消怀怒忾,和平有路扫凶埃。
后至防风须就戮,末朝封建定成灰。
矛头所向无天堑,听取传书奏凯回。
喜气横眉吉语多,已教美帝叹如何。
高堂坐论抒长策,众志成城致太和。
正徳自须新礼乐,厚生急宜利机梭。
且从天半悬吾眼,五十年间清大河。
马叙伦的两首诗,既表达了他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也赞扬了为建立新中国而团结一致、共商国是的政治局面。
在大会上,20多位民主人士发表的热情洋溢的讲话都是其心声的表达,是对协商建国和光明的期盼,他们都坚信:中国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
在沈阳铁路宾馆过春节
如果说宏大电影院以首次欢迎北上民主人士而被写进人民政协和新中国诞生的史册,那沈阳铁路宾馆则更是在人民政协和新中国诞生历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民主人士不仅入住这里,在这里度过1949年春节,还在这里多次参加时事报告会和座谈会,为新政协的诞生献计献策。
建成于1929年的这座宾馆,日伪时期称为大和旅馆,日本投降后更名为沈阳铁路宾馆。沈阳解放后,东北行政委员会交际处在这里办公。宾馆大堂台阶两侧的欧式拱券廊柱与古式旋转门,和谐精当,雕刻典雅的天花板和华丽的吊灯,内部墙壁上的绿色瓷砖,窗户上的彩色玻璃,一切都韵味雅致,惬意暖心。尽显精致与奢华的沈阳铁路宾馆,以极大的热情欢迎北上民主人士的到来。
中共中央东北局多次在这里举行时事报告会、座谈会,还举办联欢晚会和茶话会。通过报告会,民主人士对解放区的方方面面有了更多的认识和了解;而在座谈会上,通过对一些事项的意见交流和找到解决之策,也对新政协的筹备起到了推进作用。春节前,东北解放区和华北解放区的55位民主人士在此发表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我们对于时局的意见》,明确提出“愿在中共领导下,献其绵薄,共策进行,以期中国人民民主革命之迅速成功,独立、自由、和平、幸福的新中国之早日实现”。这份文件是一个宣言,它表明了民主人士的政治立场,他们坚定地选择站在中国共产党一边。

1949年1月,沈钧儒等人在沈阳。
不同寻常的大年初一
如果说民主人士在解放区过的第一个春节,其真实感受难以用文章来书写表达,那诗词肯定是最佳的表达方式了。的确如此,1月28日是农历大年三十,这天晚上,中共中央东北局和东北行政委员会在沈阳铁路宾馆举行盛大的招待宴会,热情款待在沈阳的民主人士,由此也“催生”了多首诗歌。
沈钧儒一大早敲门让郭沫若帮“续诗”
盛大的文娱晚会让沈钧儒兴奋不已。晚会结束后,他在走向二楼楼梯时又遇到了扭秧歌的队伍,秧歌队绕过宾馆一楼大厅里那座日本神社式的石灯后,径直扭上了二楼。这一情景,让“家长”一下子来了诗兴。他即以《除夕纵饮狂欢》为题,得诗三句:“一串秧歌扭上楼,神灯枉为日皇留,光明自有擎天炬……”但此时,兴奋中的“家长”却怎么也吟诵不出第四句来。一向睡得晚、起得早的沈钧儒在第二天早上就急急地敲开了郭沫若的房门,让他快快续上第四句。郭沫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沈钧儒写的前三句,信口吟出“照澈千秋与五洲”。沈钧儒听后连说:“就是这个意思,续得好!续得好!”可以说,“家长”把大年三十的兴奋,一直持续到了大年初一。

1949年1月,李富春和沈钧儒在沈阳铁路宾馆。
什么事勾起了沈钧儒对亡妻的怀念
但事情又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触物生情、因情赋诗,是“家长”留在沈阳春节的另一件逸事。大年初一,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人们通常在早饭后开始互相拜年,以贺新春。沈钧儒是德高望重的“家长”,所以向他拜年的人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其间,一位友人在给他拜年时赠了他一方端砚。端砚精巧,特别是在端砚上方,还雕有一对趣韵和谐的在池中戏水的鸳鸯。这一礼物不想勾起了“家长”对已故夫人张孟婵的怀念。
沈钧儒与张孟婵伉俪情深,40年相濡以沫。1931年张孟婵去世后,有人劝他续弦,他摇摇头平静地说:“如果续弦,子女进我屋,就要先敲敲门了。”这句话虽平淡,却感人至深。沈钧儒的形象已烙刻在了人们的心中:他对敌狠,对友和,对爱情忠贞不渝。他的内衣衣兜里始终贴身藏着已故夫人张孟婵的照片,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把夫人张孟婵放大的遗像放置在房间的床头。正是“家长”这一古怪的习性,就少了“好事”之人的打扰。而此时,大年初一,友人给他送来带有鸳鸯的端砚,这不由地让他情由心生,于是写下《鸳鸯砚》诗一首:
赠我鸳鸯砚,谛视为踟蹰。
一鸟赴池急,一鸟伏在池。
回头如欲语,形影已分离。
分离难复合,戢翼长相思。
缠绵玉臂句,凄清宝瑟辞。
同命四十年,一旦隔尘土。
此砚终不毁,此情誓终古。
郭沫若看秧歌诗兴大发
大年初一,站在沈阳的街头,看着街上的大秧歌舞一队接着一队从面前扭过,目不暇接,这不由得催生了郭沫若的诗兴:
元旦开新岁,春风入沈阳。
大军威岳岳,群众喜洋洋。
凯唱争全面,秧歌扭满堂。
我今真解放,莫怪太癫狂。

郭沫若在沈阳街头看秧歌舞。
郭沫若将自己融入这一热闹的气氛中,以极高的兴致赋诗,下午又为好友周铁衡的《妇科抉微》一书作序。周铁衡是郭沫若于日本留学期间结识的好友,二人因为都对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极深(周铁衡被称为通才,在医学、诗词、书画、篆刻、收藏、古琴等领域都取得了一定成就),结为至交,他们为中国文化留下了绚丽璀璨的风景。
也正是这种挚友关系,郭沫若在大年初一下午即受周铁衡之托,为他撰写的《妇科抉微》一书作序。郭沫若先用篆书题写“提倡中西医相结合的方法”用于扉页,随后又用草书作序言道:
铁衡本习西医,顷以所著《妇科抉微》见示,乃系中国旧术,用知著者实兼治新旧于一炉也。方今习医术者大抵皆有所偏,通新者则蔑古,泥古者则拒新。新良不可拒,旧术积数千年之经验,谅亦有足取之处,宁可一概弃置之耶?以新御旧,斯为正辄,铁衡殆有意于此矣。方今妇女界正谋解放,而由疾病中解放,亦一切要事,望读者酌取此意。
郭沫若为老朋友写的序言,是对周铁衡的鼓励,特别希望老朋友能持之以恒、努力学习,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为新中国医学事业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1949年1月29日,郭沫若为周铁衡的书稿作序。
民主人士和毛泽东的电报往来
20世纪40年代的最后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从阳历新年的1月1日到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一,一系列的社会变革改写着历史,波澜壮阔的“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巨浪冲击着一切旧传统、旧观念,原有的政治、经济秩序土崩瓦解,新的社会制度和政府呼之欲出。特别是北上的民主人士,在东北解放区已经感受到了新的变革带来的巨大力量。在这一变革中,在这喜庆欢乐、热闹祥和的春节氛围中,民主人士再次由衷地发出了“跟着共产党走”的呼声。

李德全在沈阳庆祝平津解放大会上发表讲话。
2月1日,大年初四,中国民主促进会常务理事马叙伦、王绍鏊、许广平等,在沈阳发表《告上海、北平、香港等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书》。指出:“南京反动统治集团企图以虚伪和平,蒙蔽其统治区人民,冀得片时喘息之机,加紧训练数十师之众,作继续屠杀人民之用。1月14日,中共领袖毛泽东先生发表对时局的声明,严斥其虚伪,而提出之八项条件为和谈之基础,实乃符合全国人民一致之意见。此时,如假‘自由民主’之名,倡‘进行调解’之论,似公正而实有利于顽凶。言‘进行调解’者,即为反民主之行动;走‘中间路线’者,便是真和平之罪人。民主与反民主,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绝无调和之可能。”
如果说诗文及致会员书还不能完全表达民主人士之心声,那古雅的文言贺电则是其心声的更热烈表达,这无疑再为春节增色。而一代伟人毛泽东的复电,则更如春日里的暖阳,温暖和坚定着民主人士的心。
同在大年初四(2月1日)这一天,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等56人在听到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联名致电毛泽东和朱德,祝贺人民解放军取得的伟大胜利。电文如下:
我人民解放大军,乃人民之武力,革命之前锋,作战以来,已二年有半矣。诸先生指挥若定,劳苦功高。诸战士俯仰如神,鞠躬尽瘁。旌旗所指,箪食壶浆。击刺之加,迅雷惊电。近者锦沈大捷,使东北全部解放;淮海大捷,使京沪彻底动摇;而津沽大捷,尤使北平古都兵不血刃而告光复。武功彪炳,空前未有。革命完成,指日可待。顾元凶蒋匪,虽若逋逃,助恶美帝,犹弄鬼蜮,务望追奔逐北,振至上之雄威;扫蒂除根,奠无疆之大业。任是天涯海角,使奸犯无处潜藏;纵有羊狠狼贪,令阴谋断难实现。同人等已先后进入解放区,叠奉捷音,不胜振奋。窃愿竭力追随,加紧团结,为中国之建设奋斗到底。谨电驰贺,并致慰劳。尚希不遗,时赐指导。
这份“56人贺电”的电文,在全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电文的速达,也促使一代伟人展纸挥毫。2月2日,大年初五,毛泽东即以自己和朱德之名,电复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及无党派民主人士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等56人。电文如下:
二月一日来电读悉,极感盛意。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的解放斗争,百余年来,前仆后继。无数先烈的鲜血,洒遍了锦绣山河,亿兆后起的人民,表现了英雄气概。此次人民解放战争之所以胜利,是由于全国人民不畏强暴,团结奋斗,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一致奋起,相与协力,从而使人民解放军获得各方面的援助,使人民的敌人完全陷于孤立,胜负之数,因以判明。现在残敌尚存,诡谋时作。求喘息谓为求和平,待外援名曰待谈判。口诵八条,手庇战犯,眼望美国,脚向广州。欲求人民解放斗争获得最后胜利,必须全国一切民主力量同德同心,再接再厉,为真正民主的和平而奋斗。诸先生长期为民主事业而努力,现在到达解放区,必能使建设新中国的共同事业获得迅速的成功。特电布复,敬表欢迎。
中国共产党人以海纳百川、云吞四海的胸襟,与各民主党派、无党派民主人士携手筹备新政协,开启新中国的创建。一代伟人毛泽东的复电是再次发出的邀请,以“特电布复,敬表欢迎”来表达热忱之情。
随着这封复电,中央即调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到西柏坡,他旋即以中共中央代表的身份前往沈阳,迎接民主人士到北平。这一系列的举动再次为1949年的春节增色,让这个年俗与众不同。民主人士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给出了回应:“大道同行,共创未来!”
(原载《纵横》2024年第2期,文字有删节。作者闫树军系北京古都学会影像专委会副主任,朱彦系西北政法大学教授、陕西省人民政协理论与实践研究会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