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有轨电车经过外白渡桥的时候，晨曦下与夜色中，各具妙境。苏州河的尾闾，和黄浦江的中枢，在桥下交流着黄澄澄地，也分不出是泾是渭，是清是浊。桥以内，舟楫鳞次栉比，帆樯林立，都在那里期待着满载而归。阳光照射到水面，闪闪作金黄色，宛如千百螣蛇在游泳。扬帆鼓枻而东，令人意兴俱远。朝气蓬勃，于此发轫，看到往来桥上的劳心者、劳力者，都是从温暖的家庭中出来，到工作的地方去，构成全市一切事业的原动力。那么每一个都可以骄傲，不是社会之蠹。然而到了晚上，重经此桥，夜色苍茫，骤然显出黯淡来，黄浦江岸楼阁参差，电炬如列星，和江船的灯火相映，形成一幅难以描绘的画面。许多劳心者、劳力者又从工作的地方走回他们的归宿处，以取得休息。我想这时候或许反不及工作时的专心致志，忘乎一切。因为都要接触到生活的重压，感觉一日所营营扰扰的，没有一点可以安慰的收获。余曾经在七年前，为了失掉了“良民证”，在北车站受阻，登在“难民车”上，被送到这桥边，当时愤懑和惊恐杂拌在心头，现在却能从容缓闲，坐在车厢里游目骋怀，也得怡然自得，庆幸如获更生了。因此在一个暮雨潇潇的晚上，立在外滩等电车，冷风吹得几乎战栗，深恨它姗姗其来迟。一转念到以前的处境，就心安理得无所躁急了。

　　（原载《吉普》1945年第4期，署名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