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至善先生与甪直镇的教育情缘
——我与叶至善先生的几次交往
江南古镇甪直,因其千年的文脉传承,与中国近代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片沃土,不仅是叶圣陶先生教育思想的发轫之地,也成为了其子叶至善先生一生倾注深情、赓续父辈理想的精神家园。而我,有幸作为一名甪直镇的文化教育工作者,成为了这段深厚情缘的见证人与参与者。这一切,始于叶圣陶纪念馆的筹建。那时,我是吴县甪直中心小学的一名教师,兼任少先队总辅导员。
叶圣陶纪念馆,是叶圣陶青年时期执教的“吴县县立第五高等小学”(简称“五高”)旧址。此地历史底蕴深厚:曾为始建于梁天监五年(506年)的保圣寺佛门圣地;晚唐高士、田园诗人陆龟蒙曾在此归隐;元统二年(1334年),陆龟蒙后裔陆德源更在此创办甫里(甪直古称)书院。千百年来,文脉薪火相传,奠定了甪直文化教育的根基。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成为“甪直中心小学一院”,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改为校办印刷厂。
1985年春,原吴县政协副主席、统战部部长詹一先考察“五高”旧址,动议将其修复为纪念馆,以践行党的统战思想。这一动议迅即得到吴县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修建过程中,詹一先多次进京,争取叶圣陶先生及家人的支持。我也常带领少先队员参与义务劳动,为纪念馆擦门窗、扫地面、植新绿……
1988年2月16日,94岁高龄的叶圣陶先生与世长辞。吴县人民将“五高”旧址命名为“叶圣陶纪念馆”,并在当年“生生农场”旁修建先生墓园。叶至善先生将父亲的珍贵遗物、证件文本、旧版珍藏书籍等150多件资料捐赠给纪念馆,并亲临甪直小学考察。是年12月8日,纪念馆开馆并举行叶圣陶先生骨灰安葬仪式。翌日,至善先生再次来到学校,将父亲的文学作品及生前留下的10000元现金遗产悉数捐赠给甪直小学,这些叶圣陶先生的珍贵遗物和现金遗产,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馈赠,更是叶家对甪直这片教育沃土的深切反哺,是将一颗教育的火种郑重地归还给了它的起源之地。我正是在组织少先队员代表参与这些庄严仪式时,结识了这位温厚长者。
一、做客少先队活动
1989年10月28日,民进中央在纪念叶圣陶诞辰95周年的“追思会”上,提议成立全国叶圣陶研究会。该会决定于1991年4月在叶圣陶先生的家乡苏州召开首届教育思想研讨会。作为叶圣陶先生曾工作过的学校,更是其教育思想的发源地,甪直中心小学被列为践行观摩现场。
学校接到任务后积极行动:一方面整治环境,设计建造“人”字形校门,订制叶圣陶汉白玉坐像;另一方面组织青年教师研习小组,遴选骨干教师承担观摩课任务。刚获评吴县首届青年教师“双十佳”的我,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少先队活动观摩的组织工作。
机遇垂青有准备的人。1990年暑期,我组织的少先队税法宣传活动荣获中国少年报社“我是小小税法宣传员”全国十佳组织奖,我个人也获全国十佳辅导艺术奖。11月16至17日,我应全国少工委和国家税务总局邀请进京领奖。颁奖结束后,我慕名前往东四八条71号,拜访叶至善先生,邀请他在明年全国叶研会期间莅临甪直中心小学,参加我策划的《面对叶圣陶爷爷的厚望》少先队活动,为孩子们讲述叶老对少年朋友的殷切期望。
我记忆犹新,那天由至善先生的次子大奎引我来到客厅,安顿我坐下后去通报父亲。我坐在早已失去弹性的旧沙发里环顾四周,陈设之简朴、陈旧令我动容。刹那间,1988年12月9日,至善先生将父亲仅存的一万元现金捐赠给甪直小学的情景浮现眼前。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叶圣陶先生清廉治家的风骨与深沉的家国情怀。
至善先生从书房走出,热情接待了我,并主动用苏州方言交谈。他不仅欣然接受了邀请,还提出了宝贵建议,言语间透着乡情与亲切。约半小时后,我起身告辞。72岁高龄的叶老执意送我至大门口。30岁的我双手紧握先生的手,大家久久不愿松开——那是晚辈对长者的敬仰,亦是游子对故乡的眷恋。更令我终身难忘的是,走出东四八条一段路后,我蓦然回首,竟见至善先生仍伫立门口目送。当他发现我回望时,竟向我深深鞠了一个90度的躬!
叶圣陶先生的人格风范,不仅内化为叶氏家风,泽被后世,也成为我人生路上的航标与明灯。1991年4月23日,全国叶圣陶研究会首届教育思想研讨会在苏州开幕。当天下午,来自全国的专家学者,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进中央主席雷洁琼,研究会会长张志公,叶圣陶之子叶至善、叶至诚的带领下,齐聚甪直。代表们拜谒叶圣陶先生墓、参观纪念馆后,步入甪直中心小学,分别观摩了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等课程以及少先队活动。
我策划的少先队中队活动“面对叶圣陶爷爷的厚望”安排在校门内宽阔的场地上,背景是一周前刚落成的叶圣陶汉白玉坐像。雕像立于花坛间,在假山、喷泉、绿树映衬下,庄严肃穆又透着慈祥。至善先生如约而至,还带来了弟弟至诚及其他十余位领导专家。活动在嘹亮的鼓号声中开始,队员们畅谈叶老题词含义,踊跃汇报学习生活与理想,还不时向两位“叶爷爷”请教提问……
活动效果远超预期。孩子们能与叶圣陶先生的两位哲嗣倾心交流,激动不已,深切感受到叶老为人为文之用心,正应了至善、至美、至诚三兄妹的名字。大家纷纷表示要牢记叶爷爷“认真学习,三育并进”的题词,努力成为有担当的社会主义合格公民。活动结束时,我和孩子们愉快地与至善先生等领导专家合影,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二、授权校名更易
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的前身是甪直中心小学,乃苏州百年名校之一。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乡绅沈宽夫次子沈濬源顺应废科举、兴新学之潮,将甫里书院改为甫里公学。次年(1906年),沈宽夫长孙沈柏寒自日本早稻田大学归国,与方还、朱文钟等商议,将甫里公学办成“甫里小学”,首任校长方还。1907年方还辞职,沈柏寒接任校长。
辛亥革命前后,学校扩建校舍,增聘师资,分设高小、初小及女生部,规模与影响日盛。1914年,甫里小学高小部收归县管,成为“吴县县立第五高等小学”(简称“五高”)。初小部于1917年改为“吴县第三学区第一国民小学”。需说明的是,当时吴县辖苏州古城及周边三十余乡镇(今姑苏区及吴中、相城、工业园区、高新区),全县仅设五所“县立高小”,其中四所在苏州城内,甪直的“五高”是乡镇唯一的县立高小。
1917年2月,怀揣“使醇醇诸稚展发神辉”理想的叶圣陶先生应邀来到甪直。他辞去上海“尚公”教职,就任“五高”,与志同道合的同事开展教育实验:自编教材、革新教法、开辟“博览室”、创办“生生农场”……践行“教育为人生”的理念。1919年8月,沈柏寒聘任胡墨林为“五高”女子部级任教员,叶圣陶遂将家迁至甪直,租住东市下塘街陈家怀仁堂,刚满周岁的至善随祖母同来。从此,叶圣陶夫妻俩每日并肩往返家校,过上了恬静的乡村生活。在甪直的五年,叶圣陶先生不仅收获了教改硕果,还取得了新文学创作的丰收,声名鹊起,奠定了从事教育编辑的坚实基础。
1923年,镇上的“吴县县立第五高等小学”、“第一国民小学”和“府庙小学”,三校合并为“吴县甫里中心小学校”。原“五高”为一院,“第一国民小学”为二院,“府庙小学”为三院。其中一院仍为高级部,二院和三院为初级部。附设幼稚园二所,分别在二院和三院内。
1952年秋,甪直区划调整,位于镇东市下塘街塔弄内的昆山县甪直小学并入甫里中心小学,连同其幼儿园改称“四院”。1953年,甫里中心小学易名吴县甪直中心小学。1975年,“一院”教学区腾退创办“吴县教育印刷一厂”。1986年,“一院”启动改建纪念馆,印刷厂迁至三院。1992年,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实施规模办学,“四院”撤并,甪直中心小学自此不再设分院。
自1988年叶圣陶纪念馆落成,尤其全国叶研会苏州现场会后,甪直中心小学坚持以践行叶圣陶教育思想为办学特色,成效卓著:1991年10月载入《中国名校》(小学卷);1992年,甪直镇政府投资500多万,于海藏路易地新建占地1.73万平米、建筑面积5800平米的新校区;1996年5月,入选《江苏名小学》;2002年2月,镇政府再次辟地4万平米,投资2000多万,易地新建达省实验小学标准的校舍,2003年9月竣工启用,校名更改为“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
从甪直中心小学到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的更名,我亦是见证者。2001年8月,张洪鸣校长到任。他锐意进取,深入思考办学特色与发展蓝图。2002年5月,张校长动议将甪直中心小学更名为“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他到甪直镇文化站来委托我征求叶至善先生意见,争取家属支持。张校长深知我1992至1998年间曾任甪直中心小学副校长,主持过多项叶圣陶教育思想课题研究,且与至善先生及其子女交往密切。
几天后,我在文化站办公室拨通至善先生家电话,转达更名申请。先生听后非常愉快地表示同意,言语间满溢对甪直的感恩:“甪直给予父亲的很多!要是没有甪直那几年的生活,没有那一段教育改革的实践,父亲对教育不会如此关心,好些文学作品也都无论如何写不出来的。”他不仅支持以父名冠校,更希望学校深入研究“五高”教改实验,弘扬叶圣陶教育思想,办好人民满意的学校。
张洪鸣校长得知后无比激动,他邀请我和民进吴中区主委陆明观陪同,于2002年11月18日,携吴中区教育局同意更名的批复文件及教导处朱主任,共赴北京东四八条71号。
那天,叶小沫老师热情将我们迎入客厅后,搀扶正伏案编撰《叶圣陶集》的父亲出来。多年未见,至善先生须发皆白,长须垂胸,慈祥如“福禄寿”绣像中的老寿星。我们起身致意,先生乡音未改,连声道“请坐”。落座后,我拿起相机准备记录这历史时刻。陆主席和张校长先献上“福禄寿”苏绣,祝叶老健康长寿。张校长随即呈上批复文件。至善先生看着文件,微笑道:“吾晓得哉,同意你们用父亲的名字冠名。”张校长连声致谢,恳请先生在文件空白处为新校名题字。先生欣然应允,却一时无笔。我忙从摄影包中取出签字笔递上。先生俯身就着茶几,写下了“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 叶至善”几个端庄遒劲的大字。我们情不自禁鼓掌。先生满怀深情地说:“我字写得不好。但希望大家延续我父亲与甪直的情缘,更希望学校真正成为实践父亲教育思想的样板。”
我用相机记录下这庄重而简朴的仪式。最后,我提议合影:至善先生安坐椅中,目视前方;小沫老师立于父亲身后,双手轻扶其肩,微笑;陆主席、张校长分立两侧,满面欣慰。快门声中,小沫老师急忙说“等等”,并走到我跟前,接过我的相机,叫我站到她的位置,又请朱主任站到张校长身旁,说道:“仪式虽简朴,媒人不能忘。”随即按下快门,将这永恒的授权瞬间定格。
从“甪直中心小学”到“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这不只是一个名称的改变,更是对一段跨越世纪的教育情缘最郑重的加冕,是甪直教育对叶圣陶父子最好的纪念与传承。
三、长眠于“善满居”
叶至善先生平易近人,情系桑梓,为叶圣陶纪念馆的建立和甪直中心小学的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
至善先生与甪直的情缘,始于1919年8月。那年,“五高”校长沈柏寒邀请其母胡墨林任女子部教员,解决了叶圣陶夫妇分居两地的困难。年幼的至善随祖母迁居甪直,在怀仁堂度过童年。聪慧的小至善常缠着父亲学步识字、听故事。受“五四”新文化洗礼的叶圣陶,在甪直深切体察到社会底层的艰辛:农村的凋敝、农人的苦难、商贩的欺诈、市民的挣扎……这些都成为他新文学创作的不竭源泉。无数个夜晚,小至善便在父亲的故事声中安然入梦。至善天真可爱的形象也被父亲写进小说、诗歌等新文学作品中。
至善先生少年时随父学做人作文,青年时与父共编书刊,新中国成立后父子同活跃在文化出版界。兄妹三人中,唯他与父亲相伴七十载,共历国事家事。他最懂父亲的理想追求、为人处世、喜怒哀乐与文字深意。因此,先生对父亲的感恩之情尤为深挚。1986年,江苏教育出版社向叶圣陶先生约编《叶圣陶集》,至善先生主动承担,组织妹妹至美、弟弟至诚,历时八九年,完成25卷《叶圣陶集》的编辑出版。2001年,出版社计划再版并增补作者传略和索引。已届高龄的至善先生又全力投入,历时两年,对初版进行了细致修订。2002年底,85岁的他更以“时不我待,再贾余勇”的决心,抱病撰写父亲传记。据小沫、永和姐弟回忆,先生常忘却病痛,日夜笔耕,日撰千余字。每晚搁笔时,常累得无力脱鞋,倒床喘息,有时疾呼“我不行了!”儿女迅即喂服速效救心丸。如此坚持两年,至2004年8月14日,终以一人之力完成近40万字的巨著《父亲长长的一生》。该书不仅详述了叶圣陶的心路历程与道德风范,更展现了他与国家、社会、事业、家庭的丰富关联,为后人研究叶圣陶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史料。
意志终有极限。《父亲长长的一生》书稿交付不久,至善先生便病倒入院。2004年11月,再版《叶圣陶集》的第26卷面世,先生躺在病榻上抚摸着新书说道:“父亲对我的关心教育使我受益终生,写这本书纪念他是应该的。”
2006年3月4日,至善先生因病去世。同年5月,叶小沫、叶永和姐弟们应邀来甪直参加活动。期间,我带着小沫姐弟与保圣寺文保所所长翁培荣一起来到叶圣陶先生墓园,共商将至善先生骨灰安葬于此的方案,让至善先生在天堂长伴父亲身边,也让一个家族与一方文脉之间的情缘永续绵长。至善先生曾任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首任社长兼总编辑,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名誉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副秘书长等职务。他是我国著名的少儿科普作家,创作了不少科普作品,还编辑出版了许多科普书籍,为培养孩子们对科学的兴趣,为传播普及科学知识做出了重要贡献。但鉴于叶圣陶先生墓园系经全国政协批准的名人墓园,非私家陵墓,我们设想在墓道南侧柏树下安放一块宽约2米、高约1.2米的景观石:正面镌刻叶圣陶手书篆体“善满居”及落款印章;背面刻先生生卒年月。景观石的后面建墓穴安放骨灰。方案确定后,我们向吴中区文保所提交了《关于在叶圣陶先生墓区安放叶至善同志骨灰的请示》及详细实施方案。
经过近二年的努力,方案终于2008年3月获江苏省委领导批示同意。在甪直镇人民政府的支持下,委托苏州市正大石材公司施工。我全程参与了景观石选材、墓基定位及“善满居”篆字的编排监制。“善满居”三个篆体字,原是叶至善与夏满子结婚时,叶圣陶先生为他们新房书写的匾额。圣陶先生集儿子儿媳名字中各一字(“善”与“满”),不但祝贺一双新人喜结连理,更寄寓着对他们为人处世臻于至善、圆满的深切期许。岁月流转,新人也成故人,当年贺喜的吉匾,从此化作陪伴父亲长眠的碑铭。
如今,“善满居”静静地伫立在叶圣陶先生墓道旁,四周松柏苍翠,四季常青。它不仅是至善先生谦逊仁厚人格的永恒象征,更是叶家两代人与甪直这片土地之间那份“至善至美至诚”的圆满情缘的生动见证。每年,无数教育工作者怀着景仰之情来到甪直,追寻叶圣陶先生足迹,拜谒先生墓园,深切感悟叶圣陶教育思想。这段父子相继、薪火相传的经历,早已超越了个人交往的范畴,深深融入甪直的文化血脉,必将成为中国教育史上流传不衰的佳话,永恒地滋润着这片孕育教育思想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