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问问上海人，为什么内地都企慕上海，上海有什么足以引动人的特点，这特点是进步，还是退步，是好处，还是坏处，恐怕一般上海人只能回答“繁华”两字罢。

　　繁华就是物质文明的表示，试问这物质文明，还是负贩来的呢，还是亲手自造的，恐怕一般上海人也只能摇摇头，长吁或短叹一声罢。

　　我每每瞧见一幢狭小的屋里，挤着两三家或是六七家的人口，不要说起居不舒服，就是要呼吸一点较干净的空气，也很困难，不知道上海人怎么不想些法子来，使住屋舒展一点呢。

　　我听见人说，在上海生活，免不掉两种费用，一种是车钱，一种是应酬费。这应酬费包括很大，其实也不出娱乐和饮食两端。实在人们有天赋的两条腿，尽管好走，为什么要代步呢，路远还有可原，譬如闸北到大马路，霞飞路到大世界，比我们住在城心里的人出城，要近得多，难道这一点路，就走不动了么。

　　至于娱乐，也只好逢时逢节去消遣消遣，试想戏馆、影戏院、游戏场，天天开着，名角名片哪一天没有，倘然时常光驾，未免和精神经济太过不去了，就是礼拜六、礼拜日去一趟，一月也有八回，这消耗已经不在少数了。饮食比娱乐来得重要一点，因为有时候亲戚朋友从远道而来，或是有关系的人有怎样的举动，这酒肉征逐的事，是少不掉的。不过我瞧见有许多人在公司里、洋行里服务，到了午餐的时候，一定要上饭店，到了令节，总要呼朋唤友，哄上酒馆去。这些消耗，似乎可以省掉的，但是我真不懂，上海人却十居八九是不依我底话的。

　　大家都知道那些黑幕营业是可怕的，但是明知故犯的，依旧不会减少，不要说外路人冒冒失失要上当，就是老上海也是时常要走上前去，这是什么讲究？

　　有一部分上海人，喜欢搭便宜，搭便宜是普遍的天性，但是有一部分却以越不便宜为越好。我听着过一桩笑话，前年从外国运到一件绸来，起初照进价加上三四分钱，定了价目，好久没甚生意，看来要冷掉了。那经理先生想出一个法子来，把样货收进，隔了一个月，再拿出来，换上一个名目，把价目增加了一倍以上，说也奇怪，就有许多人来问讯了。过了一礼拜，推说各国来电涨价，又把定价加上些，那时生意格外好了。不到一个月，早把那险些搁起的外国绸，卖一个干干净净。这笑话或者有一二分根据呢，奇怪的上海人啊，怎么有这样的脾气呢？

　　大家都说租界好，但是租界上除掉道路略为清洁整齐些以外，那里有一样比中国地界好，各种坏事体是租界上发生的多些。可以说一句肯定的话，就是租界做罪恶的逋逃薮，即如杀人越货的案件，内地比上海少，上海的中国地界还比租界少，这是不可掩的事实。我时常听得人们说，某事只好在租界上做，某事幸亏在租界上做，某事不能不在租界上做。所说某事在内地都认为坏事的，譬如彩票啊，卖雅片（鸦片）烟啦，以及其他种种。试问这样的租界，还算比中国地界好么，但是上海人的观察和心理，恐怕不如我所说罢。

　　（原载《新上海》1926年第10期，署名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