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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烟桥:内地人对于上海的观感

发布时间: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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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是文明的总汇,不消说得,上海人对上海的观感怎样,我们没有做过上海人,当然不能赘一辞。内地人对上海,却有种种不同的观感,无论远至西藏、青海,也以一到上海为满足。胼手胝足的苦力,要是有机会给他们到上海,他们无有不欢天喜地的。因此每天从海道,从内河,从铁路上,到上海的人,几千几万,不是受了一点企羡的冲动么,那么上海可以比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没有人不对它表示好感的。如今把滚滚向上海流去的人们,分析开来,约莫有下列几种。

一、智识阶级

  上海学校多,才材多,凡是倾向欧化学术的,都得到上海去读书。还有些学校,内地所不容易找到的,像美术学校有人体模特儿,大学有校外宿舍,给学者多少便利。这是求的方面,至于供的方面,也有一辈子内地立不稳,到上海去反得发展。因为上海口小喉咙大,各种人才有各种用处,尽是灰尘三百堆的老学究,也有人请教。那些什么里什么路,租一幢房子,贴几张招生广告,一年砚田收入,也是浇裹了。略习皮毛的,只要口舌伶俐,手脚敏捷,也可以做做小学教员,兼兼公司里的书记,只有不尴不尬的老实人,却很少位置。

  那些书坊店,一年滑头书要出版多少,一时就地取材,恐怕供不应求,少不得要仰仗于从内地至上海的著作家了。他们的欲量,并不大,工作倒不至搭浆的,并且内地生活程度低,著作家的收获少,就是一本正经的著作,也是向内地采办来的价廉物美。不过上海的出版界,有时间性的,倘然不能应顺潮流,不免要落伍,倘然能够把一支笔圆转如意,就不愁不成功夷场才子。

  各公司,各洋行,各种大规模的商店、工厂,都要雇用些智识阶级人物,以备一格。但是大多数须得懂英语,才能到手大薪水,否则总是做三四等的伙计,挣扎不出头来。可是内地人希望踏进这一类的门的,着意不在少数,每年从内地输送过去的,虽是不多,可是企求的何止十倍百倍,中间尤其是买办,为企求的中心,因为他们听惯看惯做买办的写意和可以发展,怎么不艳羡呢。

  此外,像各机关的职员,不过是进账大一点,但是交际广,消耗也大,比较上企求的还不多。

二、劳动者

  劳动者大概可以分做两类,一类是工人,一类是佣役。那些工人在内地无可发展,有几种工业,一个地方只有一处工厂,那么只得低首下心,受他们的压迫,要是转侧呻吟,连饭也没吃处了。上海就容易了,这家不合换那家,十分自由,毫无拘束。再进一步讲,艺术的程度,也可以因观摩而增进。还有一层,在上海工作,可以连带使妻子儿女都去赚些钱来,女有女工,童有童工,不管性命,只要铜钱,一家老少,都可以带到工场上去的。这就于生活上多得便利了,最是以歆动他们,使他们成群结队地前去,都是些故乡的先进。在上海地方的工人,都有一种地方性的组织,譬如香山帮、宁波帮、南京帮等等。试问为什么有帮,何从而有帮,要得这个解答,就可见先进汲引后进,是不可掩的事实。所以在上海做工的职业别组合,还不及地方别组合,来得团结而有精神。不过在上海工作的工人,第一要能力充足,因为多数是包工制的,倘然他有兼人的能力,就可以得到加倍的工资,但是因此也养成了骄恣的工头势力。

  佣役的事务,和内地也差不多,不过工资却比内地大,所以无论哪一个佣役,在内地服务,听见了伙伴从上海来,或是到上海去,都要表示艳羡的态度出来。不过由艳羡而尝试的,却只有一部分年纪轻、生活好的人,可以赚大钱,那些老丑,或是愚拙的,只能艳羡而不敢尝试了。佣役尤其有地方的关系,譬如女性的,总是苏州、无锡、扬州一带的占势力,荡口娘姨、扬州老妈子,成为专门名词,和江西人钉碗、句容人薙(剃)头、宁波匠人,一样在上海滩上占特殊地盘。因此内地未经雕琢的完人,每年因到上海而变化气质的数目,着实可惊,可惜没有精密的统计罢了。

  就是内地人家,雇用女佣,也都受了上海的影响。还有一种具特别能力,在外国人家做事体的,像大菜司务、奶妈,格外赚得起钱。

  此外,像交通机关的苦力,虽是时常要到内地来的,却和内地不生什么影响,因为他们的地方性,格外显著,不是常熟、无锡、宁波、浦东这几种地方出产的人,极难插足,所以内地人不十分注意的。

三、老和小

  内地有两种人,对着上海有好感的。

  一种是老年纪人,他们以为年纪渐渐的老了,将要走不动了,趁早到上海去一趟罢,就是年年去一趟,也没有多少趟好去了。他们带着儿媳、女婿、孙子、外孙,到上海,做一个大东道主,平时很节俭的,到此也慷慨而绝不吝啬了。他们经历多,一肚皮都是掌故,随处要发生今昔之感,所以觉得格外有兴味。况且上海的物质文明,可称日新月异,见惯内地质朴的模样,对着华丽而炫耀的装饰,怎么不震惊而爱慕。还有许多娱乐的游戏场,在上海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奥妙可观,但是从内地来的,却以为五花八门,最经济也没有了,花了两三角钱,可以玩这么大半天,真是何乐而不为。或者因着上海的物品多,到了临行的时候,总是大包小裹,满载而归,所以往往一趟上海的旅费,要抵当半年的家用呢。

  一种是孩子们,也是喜欢到上海的,他们为着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繁华景象,自然有兴会。单就车儿讲,已经有七八种,连名词也叫不出,没有人拖,没有马挽,也能够蠕蠕的行动,并且比人拖马挽来得快,怎么不使他们惊奇呢。况且孩子们的脑筋,很简单,多少总有些神魂的传统思想,对着这些《封神榜》《西游记》上一类的东西,当然耐人寻味。还有许多可异的声音,也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玩具咧,果饵咧,哪一样不比内地新奇变化。横竖他们有人做出钱施主,尽管放心,所以孩子们到了上海,再也不想回去的了。

  常州人称小孩子做小老,无锡人称小孩子做老小,可见老和小是差不多的脾气。

  (原载《新上海》1926年第9期,署名烟桥)

作者:范烟桥
责任编辑: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