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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美成痴 矢志爱国

——民进前辈周瘦鹃小史

发布时间:2026-06-01
来源:团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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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瘦鹃

周瘦鹃与盆景

  周瘦鹃(1895—1968年),原名周国贤,生于上海,祖籍江苏苏州,现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著名报人、文学翻译家、园艺大师,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曾任第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联委员,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苏州市文物古迹保管委员会副主任,苏州市园林管理处副主任,苏州市市政建设规划委员会副主任。

  周瘦鹃家贫少孤,6岁丧父,依靠母亲辛苦做女工,得以在上海西门民立中学修完学业。学习期间,周瘦鹃才思敏捷,受到校长苏颖杰、教师孙警僧的喜爱,后留校任教。任教一年后,周瘦鹃请辞,专以写作和翻译为业。

  周瘦鹃一生笔耕不辍,勤奋写作,自称为“文字之劳工”。1910年,仍在中学读书,时年仅16岁的周瘦鹃开始了文学创作。第一篇作品《爱之花》的灵感来自一则法国恋爱故事,周瘦鹃将其改头换面译为五幕剧,以“泣红”为笔名刊登在商务印书馆的《小说月报》上,开启了文学之路。这部剧本后来被电影编剧、导演、被誉为“中国电影之父”的郑正秋所青睐,先搬上舞台,再搬上银幕,更名为《美人关》。

  20世纪20年代,周瘦鹃以哀情小说享誉文坛,成为“鸳鸯蝴蝶派”文人中的翘楚。这与他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悲剧息息相关。在中学毕业的冬天,周瘦鹃结识了务本女校学生周吟萍,两人情投意合迅速发展为恋人关系,但由于女方父母早已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富家子弟,有情人终不能结为伴侣。这场爱恋悲剧对周瘦鹃一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一方面,周瘦鹃将对爱情的执着不渝、爱而不得的苦闷倾注在笔端,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另一方面,他一生钟情于紫罗兰花,皆因周吟萍的英文名字就是Violet(紫罗兰),他所编的杂志定名为《紫罗兰》《紫罗花片》,出版的小品集为《紫兰芽》《紫兰小谱》,他在苏州的家宅名为“紫兰小筑”,家中的书房名为“紫罗兰庵”,家中的园林一角叠石修筑了“紫兰台”。这一点为时人所知,有一次诗人徐志摩曾在好友黄子梅家设宴款待,特意拿出一只紫色的高脚杯为周瘦鹃斟樱桃酒。

  作为著名的沪上报人,周瘦鹃与《新闻报》副刊《快活林》的主编严独鹤并称“一鹃一鹤”。1914年夏至1921年,周瘦鹃协助王钝根编辑周刊《礼拜六》,并发表大量颇受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喜爱的作品,《礼拜六》逐渐成为鸳鸯蝴蝶派的代表刊物和主要阵地,周瘦鹃与包天笑、徐枕亚、李涵秋、张恨水并称“五虎将”。当时曾有人点名批评这些“鸳鸯蝴蝶派”文人为“逆流”,其实相比传统文化人,他们可谓新型文化人。与传统的士大夫相较而言,这些新型文人接受新学的知识结构,有着较好的西学素养,抱持新式人生观和价值观,不再将“学而优则仕”视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取向。在这些新型文人的身上,新旧更迭并非决绝,更可以说是新旧一体,他们既有新知识,秉持新理念,积极投身报刊、电影、广播等新的大众文化机构,同时也常有旧习气,展露出传统的才子气质。“鸳鸯蝴蝶派”强调文学的娱乐和消闲功能,所涉作品包含恋情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社会小说等,适应了社会转型期文学转向世俗化、娱乐化的新的文化诉求,又以对都市生活的原生态描摹吸引了大批忠实的市民阶层读者。通俗和畅销不等于庸俗和拙劣,在内忧外患、国势日艰的情景下,“鸳鸯蝴蝶派”文人同样关注社会热点问题,发表“国难小说”,刊载外国文学译介作品,为教化启蒙民众作出贡献。

  此外,“鸳鸯蝴蝶派”也与中国早期电影的发展渊源颇为深厚。中国电影的发展深嵌于政治动荡、军事割据、经济转型、文化思潮激烈碰撞的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时代肌理之中,“鸳鸯蝴蝶派”文学自身携带的娱乐性与大众性,成为中国早期电影在乱世中得以立足的减压阀。周瘦鹃在执笔《申报·自由谈》期间就曾多次翻译西方电影理论,撰写了许多介绍和评论文章,向中国观众积极推介电影这门新兴艺术。

  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特别是20世纪20年代,新旧文学阵营之间的对立和交锋达到白热化,彼时新文学阵营作家们为了争夺文学话语权,笔战、舌战皆措辞强烈。周瘦鹃和他的通俗文学都被列入旧文学阵营而受到激烈批判。实际上,周瘦鹃本人一直关注社会政治局势,眼光敏锐,无论是在北洋政府政治腐败、军阀混战不断的时期,还是在外敌入侵、国势日艰的时期,周瘦鹃的拳拳爱国之心早已融入其文学实践中。早在1915年,周瘦鹃在《南社丛刻》发表古体叙事诗《新情歌》,诗中的女主人公要情人出征杀敌保卫国家的行为,就充满了强烈的爱国思想。“五九”国耻事件发生后,周瘦鹃深受刺激,悲愤填胸,创作日记体小说《亡国奴日记》,意在警醒国人,急起救亡,由中华书局发行单行本。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同年6月,周瘦鹃撰写小说《卖国奴日记》,痛斥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的卖国贼恶行,表达强烈的爱国之心,因言辞过于激烈,各大书局都望而却步,他便以“紫兰编译社”名义自费出版。九一八事变后,周瘦鹃在《新家庭》月刊上发表《为国难事吁求全国家庭一致抵制日货》的呼吁书,号召民众积极行动,坚决抵制日货。抗日战争时期,周瘦鹃不间断地撰写爱国作品,意在唤起同胞奋起抗敌救国,如《风雨中的国旗》《祖国之徽》《南京之围》《亡国奴家里的燕子》等,使他成为“鸳鸯蝴蝶派”作家中最著名的爱国作家。1936年抗战前夕,上海文化界同仇敌忾,周瘦鹃与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三十余人一道联名发表《文艺界同人为团结御辱与言论自由宣言》,主张新旧文人联合起来,一致为抗日救国和言论自由而斗争。抗战爆发后,周瘦鹃举家辗转避难至安徽黟县,其间他创作了大量感时诗词,疏解苦闷。次年,《申报》在租界复刊,周瘦鹃举家返沪。但之后上海陷落,《申报》落入日敌之手,周瘦鹃为保清白,辞去副刊编务一职,重返苏州隐居求志。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国民党接收《申报》,授予周瘦鹃《申报》设计委员的虚衔,这让原本满怀希望的周瘦鹃大为失望,遂于第二年春再次举家返回苏州,继续过着大隐于市的生活。

  1916年至1949年间,周瘦鹃历任中华书局、《申报》《新闻报》等编辑和主笔。在编辑理念上,周瘦鹃重视文艺作品的审美性,主张用休闲的戏笔为市民阶层提供阅读的乐趣,追求趣味。同时,他亦重视与读者保持轻松且紧密的联系,吸收读者的意见建议,不标榜媒体话语权威,也不做填鸭式的教化宣讲。他所一直推崇的通俗文学本身就是平民的文学,具备雅俗共赏的文化格调。《自由谈》作为文艺副刊,周瘦鹃担任主编期间,把握时代脉搏,适应潮流,其文学作品的艺术价值水平颇高,成为深受上海市民阶层钟爱的报纸。《自由谈》对《申报》的贡献巨大,以至于不少读者追看连载的小说和剧评。

  周瘦鹃创办、主编或与人合编过多部刊物,如《游戏世界》《半月》《紫罗兰》《紫兰花片》《新家庭》《乐观月刊》《上海画报》《紫葡萄画报》《良友》等。这些报刊作为市民喉舌的引领者,忠实记录时代现实,抨击黑暗政治,关注社会民生,倡导积极向上的新风尚,传达出真切的时代呼声。著名作家张爱玲作为职业文人的出世之作《第一炉香》和《第二炉香》就刊发在1943年第二期《紫罗兰》上,周瘦鹃当期《编者的话》也成为首篇盛赞张爱玲创作的评论文章。周瘦鹃办刊极认真且追求特色,如他本人所说“总是不断地挖空心思,标新立异”。比如,有一年《紫罗兰》的版式是将封面纸挖空,后面衬着一幅彩色时装仕女画,典雅不俗。

  周瘦鹃也是我国较早从事文学翻译的卓越翻译家之一。他曾于1916年翻译、1917年结集出版的《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介绍了包括高尔基《大义》(现译为《叛徒的母亲》)在内的欧美20多个作家的作品,鲁迅先生曾盛赞这部译文集是“昏夜之微光,鸡群之鸣鹤”。1936年,周瘦鹃依托上海大东书局翻译出版了《世界名家短篇小说全集》,全集共分上、中、下三册,收入以欧美为主的世界范围内的短篇小说80篇,包括高尔基的《换魂记》和《绿猫》,为我国的外国文学译介作出贡献。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社会面貌焕然一新。1950年,深居简出的周瘦鹃收到了苏南区文学艺术工作者大会的邀请,会上,周瘦鹃受到苏南行政公署领导的鼓励,希望他可以为新中国写作。更让周瘦鹃未曾预料的是,1953年3月,时任上海市市长陈毅慕名来访,饶有兴致地观赏盆景、盆栽,同周瘦鹃进行了亲切交谈。1956年7月,经柴德庚和范烟桥介绍,周瘦鹃在苏州加入了中国民主促进会。这之后,他写了大量文辞优美、意境极佳的散文、游记、小品文,多以花草、山水、风俗、习尚成篇,主要收录在《行云集》《花花草草》《花前琐记》《花前续记》等书中。同时,为了让海外侨胞适时了解新中国,他撰写多篇文章描写社会主义新事物、新建设和人民的幸福生活,在1962年到1966年期间,他为香港《文汇报》的“姑苏书简”专栏不定期撰文,记录新中国日新月异的变化和他的幸福生活。他的文笔轻灵秀丽,有很强的可读性和知识性,深得读者喜爱。

  1962年,周瘦鹃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同年4月,周瘦鹃作为政协委员,在出席全国政协三届三次会议期间受到毛泽东的亲切接见,畅谈达半小时。散文《我的心拴住在怀仁堂》《初识人间浩荡春》等就生动地记录了周瘦鹃被伟人接见时的幸福场景。他激动地写道:“这白天的幸会,虽只短短的不满半小时,却是我生命史上最可纪念的一页。十年私愿,偿于一旦,有生之年,再也不能忘怀。”

  周瘦鹃嗜花成癖,专心园艺,致力于盆景培植,写作之余耗费极大的精力从事园艺。他在自家庭院内栽花培草,养护盆栽,精心呵护。周恩来、邓颖超夫妇,朱德、康克清夫妇,叶剑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曾造访这座“周家花园”,许多外国友人也闻名前来观赏。1963年1月31日,周恩来因公到苏州期间曾专门来到周瘦鹃所居爱莲堂,这让周瘦鹃感动不已。事后,他曾作诗三首专门记述这件事,其中一首这样写道:“殷殷促膝话家常,读画看花兴倍长。三沐三熏温暖甚,一时春满爱莲堂。”1964年1月10日,朱德偕夫人康克清来访,又一次让周瘦鹃倍感荣耀,他亦作诗写道:“雪兰夏蕙生巴蜀,喜见分根到我乡。此日拜嘉勤养护,年年香溢爱莲堂。”在这一年,70岁的周瘦鹃写下了《预支的生日》总结了“平生四快”,文中他如是写道:“第一件是年轻时翻译欧美弱小民族的短篇小说,曾获得鲁迅先生的赞许;第二件事是1962年4月在北京出席全国政协会议时,蒙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召见,作了半小时的谈话;第三、第四件是1963年1月、1964年1月,周恩来总理和夫人、朱德委员长和夫人先后光降,得以握手言欢……这四件大事,是我生命史上最可纪念的一页,是我所永远忘不了的。”

  在“文化大革命”中,潜心于文艺与园艺“两条腿走路”的周瘦鹃也未能幸免。1968年8月12日,周瘦鹃因不堪忍受“四人帮”迫害,于仲夏深夜自投家中花园的一口井中,逝年74岁。1973年,在周恩来的直接关怀下,周瘦鹃获得平反昭雪。

作者:杨蓥莹
责任编辑: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