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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烟桥:广告中的上海

发布时间: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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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天天看那上海的报纸,除掉新闻和别种作品以外,全是广告的地域了。有许多广告,永远在固定地位的,像戏馆、影戏院等等;有许多广告,做得十分动人的,像药品、香烟等等。并且我们看了广告的趋势,可以料想事业的盛衰,譬如前几年的交易所,每天总要占去一版以上的公告,后来逐渐减少,到现在真是难得见了。最近影戏公司的广告和画报,也热闹过好一回。画报出版以后,便用不着广告,所以自生自灭,还没有人注意。独是影戏却已经有些江河日下之忧了,虽是还此几家时常有出品露布,可是中间不幸短命的公司,也不少了。我们不必踏到上海去,或是听上海朋友的谈话,就可以知道大概了。

  但是我们对于广告的内容,至少要像从前苏州蔡舒元帽子一般,打上一个八折九扣,否则未免要大上厥当,我举几个例子给旧上海人参考参考。

  有一天,我到上海爱文义路,去找一家书局,那书局在报上登起广告来,总是有着一全版,春夏秋冬四季大廉价,所列的书目,在一千种左右,倘然我们预先猜起来,至少有两开间的店面,还要几间栈房屋咧,因为不如此不足以容纳啊。记得我们问来问去,经了好多时候,才见一条衖堂里,撑出一块招牌来,上面写着“XX书局”,叩了一回门,里面走出一个茶房兼伙计模样的人来,问明了来意,请进去到厢房间里坐着,露墙一排,都是书架,上面装满了书,就是那广告上说的洋装几厚册的什么《全书》、什么《大观》、什么《要览》,估算起来,至多不过二三千本,不过六七种。倘然照着广告,一种种都要买来,恐怕要劳着茶房兼伙计的人,出好几趟后门呢。至于发行、编辑、会计,一手经理,是不消说了。后来还发现那XX书局的宝眷,也住在书局的里面,规模和杂货店一般,面积比水果摊还小些。还有一回,去找一个XX公司,也是费了好多时候才找着,原来在江西路上一家洋房的二层楼上,差不多像苏州中等人家的客厅一半的大,除掉一只写字台、一口宁波橱、一架打字机、几把交椅以外,没有什么了,但是那广告上却写得铺张扬厉,无论什么东西,都有。记得那回我去买铅笔,那经理而兼买办的,大模大样地回答道:“今天晚上送到旅馆里来罢。”我仔细四面一瞧,哪里有什么铅笔的影踪,只有写字台上,却有一两支用去一半以上的铅笔罢了。后来果然有人送铅笔来,我问:“你公司里的生意如何?”那人道:“公司里一切生意都要做的,单是铅笔一项,每年要做六七十万呢。”我吓得咋舌,心想他嘴上的广告比纸上的广告还要厉害。

  其余像什么大学、什么编译社、什么制药公司,那些广告,差不多天天有几则的。我们到了上海,见那衖堂口长长短短的招牌,比庙里的匾幡还多,但是走进去看看,往往三上三下的一家,倒有四五个机关呢,不知道教室在哪里,编译员的宿舍在哪里,药料储藏在哪里。精密观察一下,不过瞧见些晒在天井里的衣服,堆在墙角里的杂物,还有九腔十八调的讲话,笑啼的儿女声罢了。

  所以我套着“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话,肯定地说,尽说广告不如无广告,虽是广告中间尽多可靠,但是至少十之五六,靠广告吃饭呢(吃广告饭和靠广告吃饭有别,读者不要误会)。

  (原载《新上海》1926年第11期,署名含凉)

作者:范烟桥
责任编辑: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