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丏尊、叶圣陶合著《文心》
有一些书,仿佛是浩瀚星系中的某一颗恒星,我们被它发出的光亮照耀,享受它赐予的温暖熨帖。殊不知,这道光最初闪烁之时,距今天已经十分久远,仿佛隔着迢迢银河一样的漫长距离。
《文心》就是一部这样的书。
以生活化场景讲解语文
《文心》最早出版于上个世纪30年代,是一部旨在向青少年全面系统地介绍语文知识的启蒙性读本。它以中学生周乐华等人的校园与日常生活为主线,通过记叙师生对话、同学切磋、山野记游、书信往还、鉴赏座谈会等活动或行为,串联起了语法、修辞、阅读、写作等诸多方面的要点,实际上囊括了语文教学最基本和最核心的内容。
作者夏丏尊和叶圣陶,都是现代文学史上的名作家,因此该书对文学阅读与写作的本质属性有格外精当的分析阐发。同时二人也都有过中学国文教学的经历,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熟悉这个年龄的学生们情感和智力发育的特点,能够有的放矢地传授相关知识。
将枯燥的知识融于有趣的故事,是该书的一大特质。它的形式堪称别开生面。全书共32个章节,每个章节都是在生活化的场景中,用讲故事的方式,侧重讲述某一方面的语文知识,将知识的获取过程融入鲜明场景和颇具吸引力的情节中,从而让学生们更容易得到确凿的收获。全书内容丰富,但其实可以概括为两大题目,即文章的“读法”和“写法”。分章节展开谈论的内容包括:积极修辞与消极修辞的不同,古文学习的意义,文章中“知”“情”“意”的区别,旧体诗和新体诗的分野,写作中推敲斟酌的必要性……
书中“小小的书柜”一节,专门谈及读书之法。周乐华的父亲周枚叔曾是国文教师,他借着让儿子整理书柜的契机,指点其在有限的课余时间里该如何选书:既有《辞源》这类工具书,也有《论语》《孟子》等经典典籍,还包括《史记》《唐诗三百首》《老残游记》等文史、诗歌佳作。
对它们的选择,涉及了知识的源与流、本与末、投入与产出等很多根本问题,是周枚叔半生阅读经验和智慧的凝结,父亲要把这种“经济的读法”传授给儿子。在大力倡导阅读要“回到原典”的今天,我们读到这里自然也会倍感会心。
巧用比喻阐释读写道理
学会鉴赏,是阅读的正确打开方式,更是阅读能力的升级,还是写作成功的前提。“鉴赏座谈会”一节,记述了一次油画鉴赏活动。师生在交流品评作品的过程中,探讨了文艺鉴赏的价值、应秉持的态度,以及创造性鉴赏所需的素养:阅读时能把自己沉浸式代入具体情境,储备足以理解作品的相应知识,拥有充分的想象力。
该书谈及写作,更是言之谆谆。相关章节从多个角度展开探讨,且都是坐实之论。“文章病院”一节专为剖析文章弊病而设,分析了三篇文章,指出其毛病“都是属于思想习惯和言语习惯上的”,具体包括“用词用语不适当”“意义的缺略和累赘”“意义不连贯、欠照应”等,且每类问题都对应着具体的错谬例证。这种针对性强、言之凿凿的讲解,肯定能够廓清学生们认识上的迷雾,让其有豁然开朗之感。
为了让学生能更有效地理解,书中还运用了大量生动的比喻。如在“关于文学史”一节中,国文老师王仰之给周乐华写了一封长信,回复他对于读作品和读文学史孰先孰后的问询,认为只有在读过一定的作品之后,读文学史才是合适的。为了让学生将这一见解铭刻在心,他说:“用譬喻来说,《论语》《礼记》是一堆有孔的小钱,哲学史中关于孔子的部分是把这些小钱穿起来的钱索子,《庄子》中《逍遥游》《大宗师》等一篇一篇的文字也是小钱,哲学史中关于庄子的部分是钱索子。没有钱索子,不能把一个个凌乱的小钱贯穿起来,固然不愉快;但是只有一条钱索子,而没有许多可以贯穿的小钱,岂不也觉得无谓?我敢奉劝大家,先读写中国哲学的原书,再去读哲学史;先读些《诗经》以及汉以下的诗集、词集,再去读文学史;先读些古代历史书籍,再去读《古史辨》。”类似这样生动传神的比喻,书中比比皆是,对于心智尚属幼稚的初中生学好语文,无疑会大有裨益。
这种行文风格,让人想到那个“大手笔写小文章”的说法。为该书作序的朱自清先生就颇善于写这类文章,其雅俗共赏、多次再版的《经典常谈》,就是一个范例。他对这部《文心》的赞誉,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到它具备这种品质。他指出,很多谈论文章作法、读法的书籍,“往往泛而不切”“未免太无边际,大而化之”。而这本书正相反,是“将读法与作法打成一片,又能就近取譬,切实易行”,同时“不但指点方法,并且着重训练”。有了这种种的长处,“自然比那些论文式纲举目张的著作容易教人记住——换句话说,收效自然大些”。朱自清以治学严谨著称,他这样的推许,对此书是极高的褒奖。另一篇序言出自陈望道先生,他评价此书“写得又生动,又周到,又都深入浅出”。不愧为著名修辞学家,他的评价也闪动着修辞的光彩:“这里罗列的都是极新鲜极卫生的吃食。”
经典读本可谓老少咸宜
其实,除了这种被大家鲜明地感受到的方法论上的殊胜之处,该书还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价值,就是它摆脱了一般作文指导书局限于专业知识的窠臼,做到将生活和知识打通,在生活中讲语文,在语文学习中体验生活。
像“题目与内容”一节,借学生朱志清之口道出对作文的理解——“是生活中间的一个项目”。由此可见,语文学习不仅仅是知识的获取,更是生活的开展,是意义和价值的来源,其中还蕴含着生命教育的内涵,立意远超同类读写指导读物。正因内容全面、功用多元,此书问世后影响深远,成为一部公认的语文教育经典。面世近百年来,它已再版很多次,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宛如一棵生生不息的常青树。
《文心》的书名,当与《文心雕龙·序志》中的一句话有关:“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这本书的写作不但用心,而且用情,自然会不同凡响,进而俘获无数读者之心。我不禁想,自己若是在当中学生时能读到它,该有多好。差堪告慰的是,我毕竟读到了,尽管读到时已人到中年。其实,它不但适合青少年,也同样适用于其他年龄段的读者,包括写作者。因为它谈及的是阅读和写作中根本性的东西,是必须遵循的规律,且阐发诠释得那样准确、精辟和生动。因此,它才能够经久不衰,历久弥新。它是自时间深处飘来的一缕幽香,淡雅清新,沁人心脾。
(作者系光明日报社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