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少山与临城火车大劫案
1923年5月6日凌晨,由南京浦口开出的一列“蓝钢皮”特快列车沿津浦铁路向北疾驰,驶进了山东临城境内。列车上共有200多名中外乘客,其中在头等车厢里还有39名包括美国红十字会护士总代表、法国公使参赞、美国总统顾问、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儿媳的妹妹露西·奥尔德里奇夫人以及《密勒氏评论报》记者鲍威尔在内的旅客。
临城爆发火车大劫案
凌晨3点,火车行驶到临城与沙沟的大拐弯处,司机发现前面的铁轨被拆除了一段,急忙紧急刹车,巨大的惯性把熟睡中的旅客晃醒了。列车四周猛然响起激烈的枪声,山东土匪首领孙美瑶一声令下,千余名匪徒“立时蜂拥上车,将车上行李财物悉行劫去。劫掠后,更将车上旅客西人30余人,中国人200余人,架往匪巢,以备勒索”。很快土匪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裹挟着人质前往距枣庄几十公里外的抱犊崮匪巢。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临城火车大劫案。
抱犊崮高约580多米,是山东沂蒙山区“七十二名崮”之首。自古以来,就有土匪占此山为王,杀人越货,抢劫财物。民国初期,政局不稳,战乱纷纷,农村经济落后,民不聊生。土匪也将杀人越货改为扣押人质,以勒索巨额赎金。
土匪回到抱犊崮,把一般的人质关押到山腰的洞中,重要的外国人质用绳索吊到山顶,关押在山顶的洞穴中。“匪中悍者有高级陆军学校毕业曾任中级军官者,部下有旧时法国遣回之参战华工”,其首领孙美瑶善于权谋、工于心计,城府颇深。
案件发生后,北京、上海、济南等地的报纸纷纷刊登相关新闻,一时间舆论哗然,中外震惊。
由于此次劫案涉及外国人质,“外人对之甚为重视,称其为义和团运动后中国最严重的涉外事件”。事发当天中午,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吴毓麟就急电直鲁豫巡阅使曹锟和山东当地官员,要求他们火速发兵围剿。各国公使也一天几次催促民国大总统黎元洪尽快想办法营救人质。彼时,黎元洪正被直系军阀曹锟逼迫,处在下台前夕,无力顾及劫案,政府陷入围剿、招抚的两难境地。

1940年,冯少山在东南亚为中国抗战募捐,与友人合影。
美、英、日等各国公使又趁机把目光转向中国政府,散布中国政府不能切实保障“铁路运行安全”的质疑,企图借此接管中国铁路的管辖权。各国使领馆以武力威胁民国政府,上海《申报》报道:“近闻驻华美军已下动员令,开赴临城,英政府亦有派遣印度兵来华之说”。上海总商会副会长冯少山等会领认为,“在各国政府或以侨民生命危险,故迫而出此,实则此举殊可不必。一则肇事地点既在敝国境内,则敝国是当负完全责任,或剿或抚,总之务使被难之中西人士能安然脱险为止”,并“转呈该国政府,速令停止派遣军队”。
5月21日,山东督军田中玉到北京向总统府报告,力主武力剿匪。国务院下令直鲁豫皖各省抽调兵力前往临城增援,航空署派遣飞机在抱犊崮上空散发传单,加以威慑。
冯少山率队赴临城救援
山下的局势瞬间万变,山上的中外人质更是苦不堪言。被关押在半山腰山洞里的中国人质没吃没喝,山顶洞穴内的外国人质也是几天才吃到一点食物。
由于被关押的人质中,有不少是沪上的商人,被掳人质家属请求上海总商会出面设法营救。
得知中外人质在山中缺衣少药,且不少人患病,上海总商会于5月23日召开会议,决定由上海总商会、旅沪同乡会组成救护队,由副会长冯少山带队赴山东枣庄与土匪谈判,商救人质。
5月26日,冯少山带领中英文书记孙筹成、韦泽贤及被难家属宫显庭等人及救护队,携被单、毛巾、肥皂、衬衫、罐头、医用药品等10余箱物资起程,上海民间团体福建同乡会、广肇公所等众人送行,“汽笛一声,扬巾脱帽,颇壮行色”。
5月27日,上海救援队到达临城。5月29日,冯少山面对土匪提出的收编条件和官方剿抚不定的困境,写信给匪首孙美瑶:公等此举虽出无奈,然牵动国际,危及国本。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收编为“国军”,方为上策。冯少山同时致函山东督军田中玉,提出收编孙美瑶所部土匪的建议:一味进剿,中外俘性命难保,若接受收编,既可解燃眉之急,亦可彰显政府的怀柔之德。
两天下来,冯少山见田中玉仍徘徊瞻顾,举棋不定,便商定自谋展开救援。冯少山给匪首领孙美瑶写信,言明救护队此行带有被服、食品,为的是救济人质,听说人质中患病者不少,还带有医生,请准许医生携带药品进山治疗。次日,即收到土匪复函,同意接洽。孙美瑶派4人下山同冯少山、孙筹成接洽,接收救济物品。
匪首孙美瑶为表“善意”,以“人道主义”关怀为名,同意中外人质和家属书信联系,同意医生上山为人质治疗,允许冯少山组织上海商会救护队、美国红十字会救援队上山给人质送食物和药品,条件是人质有的劫匪也要有。
然而山上土匪有千人之多,是人质的多倍,运上山的物资需求大大增长。不过土匪同意派人下山协助运送物资。日益增多的物资需求,早已超出商会预期,上海总商会“商请严谔声、陆文韶、徐运新、王肇成四人加入总商会应对委员会以助理会务”,商绅一体救援的前后方链接形成规模。
5月31日,担任江苏徐海镇守使的陈调元自告奋勇上山,冯少山运送大批粮食连同官方送给劫匪的2000套军服,与陈调元一同上山。冯少山知道,一旦自己直接面对土匪,就是把生死交给了他们,必须沉着冷静。上山后,匪首孙美瑶等人看陈、冯二人态度平和,对他们很信任,当天便让人先把一部分外国人质和6个中国人质送出山,以示“诚意”。
6月6日,土匪再次派丁开发、郭琪才等头目下山,对救护队送来物品表示感谢,并请冯少山转告孙美瑶三条要求:一是政府军终止攻击豹子谷;二是首领任军官,临城置其治下;三是发给全山马弁军费一年。上列三条如政府无满意之答复,所俘之中西人士恐一时不易出山。
对于这三条要求,田中玉答复冯少山等人说:“政府无日不设法营救,正以迁就过急,匪情乃益狡悍。”各方为解决条款争论不休。
冯少山、孙筹成两人对丁开发、郭琪才表示,现在政府既然主张招抚,等到招抚就绪,释放人质需无条件,中外人质一律。郭琪才提出,释放乘客时要由美国人安得森作保,并要求滕县等两县士绅及上海总商会冯少山等团体代表上山做证。很显然,孙美瑶是怕释放人质后政府中途变卦。
冯少山通过上海《密勒氏评论报》向国际社会披露人质的困境,迫使各公使团、北洋政府接受招安方案。同时,他又与枣庄士绅李麟阁、金方远等地方势力联系,构建了官、绅、匪三方沟通渠道,寻求各方都能接受的事件解决方案。
6月21日,官方、上海总商会冯少山、匪首孙美瑶三方谈判达成最终协议:围剿抱犊崮的政府军一律撤回原地;被劫中外人质一律释放;北洋政府付款8.5万元,并答应收编孙美瑶部为自卫军。随后,外方人质全部获释,于6月23日抵达上海。“外票全释,所剩华票50余人,匪拟留以待用。这时安、温两有力调人,以外人肉票得释,责任可卸,分别回上海、南京,陈调元又借母病重为名出山不返”。后“土匪声言释放华票须陈调元、商会代表冯少山到山作证方可成行”,冯少山再次上山作保。6月24日,被绑架的中国人质也全部获释。
6月27日,孙美瑶部被正式改编为山东新编第十一旅,孙美瑶为旅长,官方指定郭里集为旅部的防地。
历时40多天,这场震惊中外的劫车绑票案终告结束。冯少山在上海总商会筹集捐赠赎金车马费几十万大洋交给北洋政府。在解决劫案期间,上海各报每天都有在沪各界人士为支付赎金捐款的名单,如山东路商界联合会代募:钱龙章洋20元,敦和洋10元,庆云银楼洋10元,华德茂洋5元;南京路商界联合会代募:三友实业社洋5元,西华德路商界联合会认募洋50元,等等。冯少山后来在上海《申报》发文说:“国难当前,工商界不可作壁上观,唯有凝聚民力,方可挽狂澜于既倒。”
大劫案后续事
大劫案结束后,与之相关的被押中外人质,救援团体、官方各方人等,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土匪方面,北洋政府一直把孙美瑶看作“眼中钉”。大劫案结案不久,是年12月19日,孙美瑶被兖州镇守使张培荣在中兴煤矿公司设宴枪杀,孙余部并入镇嵩军。镇嵩军驻地在河南,由豫西一带被招安后的刀客、集散在各地的土匪、红枪会、大刀会组成。1928年,这一被人称为“土匪军”的队伍中,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指挥部队炸开清慈禧太后陵寝的孙殿英。墓中慈禧太后口中的夜明珠等大批文物流失,许多至今下落不明。后来镇嵩军围攻西安城败,投靠冯玉祥,编为冯玉祥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八方面军,后又投入蒋介石,被军政部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后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五军。
抗战开始后,国民革命军第十五军北上抗日,先后参加过太原会战、1939年冬季攻势、中条山会战、豫中会战、豫西鄂北战役等。在雁门关平型关一带,该军与八路军一一五师并肩与日军号称“钢军”的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作过战。1944年,侵华日军制订“一号作战计划”,发动豫湘桂战役,冈村宁次调集重军进攻豫西。国民政府第一战区正副司令长官蒋鼎文、汤恩伯,组织豫中中国守军计40多万人进行抵抗。日军直抵中原古城洛阳,蒋鼎文、汤恩伯部接触敌后很快全面溃退。国民革命军第十五军奉军政部令,加配川军第九十四师,留下担任守城阻击之责,进行洛阳保卫战。洛阳城破后,遂逐街、逐巷进行巷战,与日军反复争夺。该军多为豫西人士,守土保家死战不退,双方搏杀十几个昼夜。洛阳保卫战结束后,全军撤出洛阳城,该军生还者仅两千余人,其中含川军第九十四师300余人。
外方人质和外方救援队方面,美国人质卡尔·克劳设计了两种“PAO TZU KU BANDIT POST ”(直译“抱犊崮土匪邮政”)邮票,面值分别为5分、10分,2010年被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被认定为“世界唯一由罪犯开办的邮政所发行的邮票”。
1928年8月2日,被美国报界称作“新闻之父”的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创办人、世界报界大会会长沃尔特·威廉博士第五次来华,抵沪后代表总商会的冯少山在码头迎接,安排其在沪5天的行程。在此之前来华的还有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的埃德加·斯诺,他来华担任上海《密勒氏评论报》新任助理编辑。沃尔特·威廉博士特地向冯少山表示谢意,感谢他在1923年的临城大劫案中,奋然上山与土匪周旋,解救出美国《密勒氏评论报》记者鲍威尔,并介绍埃德加·斯诺与他认识,请他为埃德加·斯诺在华生活、采访报道业务等方面提供协助与方便。冯少山系北美华侨,英文流利,与埃德加·斯诺沟通顺利,成为埃德加·斯诺抵华后认识的第一批中国人之一,日后他们也成了颇有交情的朋友。

1957年,康同璧、冯少山、张之江、龙云、陈铭枢(自左至右)在中南海怀仁堂。
中方人质及救援人士方面,曾被作为人质的上海复旦大学教授洪锡麒是民国时期的政治学者、教育家及商界人士,曾赴美国留学,获布朗大学政治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经此变故,痛感法制之必要,后曾任职于国民政府上海市公安局。他曾围绕宋子文、孔祥熙等国民政府高层周围发挥其学者的作用。
1940年10月,出任汪伪上海特别市市长的傅筱庵被国民党军统暗杀后,南京汪伪政府汪精卫、陈公博几次亲自商请冯少山,希望他接替傅筱庵出任伪上海特别市市长一职。冯少山坚辞不任,遂即离沪到南洋一带,与华侨领袖陈嘉庚一起四处奔走,领队到香港、马尼拉、宿务、新加坡、吉隆坡、曼谷等地募捐,募集到的捐款用于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他还动员南洋各地爱国华侨青年回国投身抗日战场,协助陈嘉庚解决南洋机工遇到的一些困难。冯少山在晚年回忆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商人虽处江湖之远,亦当怀庙堂之忧。”这种爱国精神,令人感慨。
1945年年底,中国民主促进会在上海成立,冯少山是创会会员。1949年9月,冯少山以全国工商界别代表团候补代表的身份,到北平出席为筹备建立新中国而召开的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在1949年10月1日的开国大典上,冯少山登上了天安门城楼的观礼台,亲眼见证了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一刻。1949年,冯少山参加民主建国会。1951年,任中央人民政府北方老根据地访问山东皖北苏北分团副团长。1952年参加第二届赴朝慰问团。1956年起当选上海市工商联第二、三、四届执委。1967年逝世。
临城大劫案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是当年商绅救国的义举精神,却至今值得铭记。
(作者系冯少山外孙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