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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留园

发布时间:2007-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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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留园,只记得冠云峰了。大二的寒假里,跟着同学来苏州玩,精致的园林一处又一处,三两天时间,走马观花,但记住了冠云峰。同学说,这石头本来是要运到京城给宋徽宗的,是中国四大名石之一,还有一块叫瑞云峰,在他的母校。还说,抽时间也带我去看看。说者随意,听者馋涎欲滴啊。一块石头,就牵扯出一段历史,母校也扯上去了,我暗自歆羡,就此记住了这块美丽的太湖石。

 

接到朋友的电话,她说,中午去留园玩玩吧。这就想到了冠云峰。我把车骑得老快,想快点将那日复一日的饭后瞌睡,以及办公室闲聊甩得远点。对打破常规的提议,我总是兴致勃勃,这可能多少会给一些人留下不老成的印象。呼四十岁女人为“老女人”,已是世风,那我们就放低姿态,开始做“老女人”吧。那个“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苏东坡,也才四十多岁。只是现在男人四十花枝招展着呢,如今就轮到我们“老妇聊发少年狂”了……

 

后来,我落户苏州,陪远道而来的父母游过留园,游玩的情景,叠压在长久的日子里,已看不分明。朋友住虎丘,她说起码也有七八年没进留园了。平时接待客人,不是往拙政园,狮子林去,就是朝虎丘,寒山寺那边走,这留园路上的留园,真好像是留着给自己玩的。园子里人很少,涵碧山房那边,有个团队,导游用喇叭在高声介绍着,很聒噪。苏州的园林之美是不宜高声讲解的。导游带团队游园,就像带着一伙陌生人,进到人家院子,指手画脚自说自话,很无礼。但也很无奈。人们在造反有理的年代,成群结队满世界去造反。消费时代,人们便成群结队满世界地来消费了。是的,到了春秋旺季,窄窄的水廊,层叠的假山,堂前屋后处处汹涌着前赴后继的旅游团队,被挤得走了形的园林,也只能默默忍耐。生活中要忍耐的事儿可真多啊!

 

这是个冬阳灿烂的中午,一丝风也没有。那个团队可能要奔赴午餐,一会儿就出去了。真好!或近或远行走着三三两两的人,有时一两句对话,愈发显出园子里的静。这时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雀之声,一阵阵不停息的鸣叫,叫出高山流水的欢畅。朋友说:“到底园林树多,鸟声这么密。”自然之声总是娱人。当一个男人斥责他的女人罗里罗嗦像麻雀一样讨厌的时候,是冤枉麻雀了,其实,是他们自己鸟语花香的好日子过到头了。城市呆久了,聆听鸟语已成浪漫,成了要用门票购买的享受。

 

一些园林受到重点保护,建筑都修缮出新的精神面貌,而这里曲廊的栏杆和明瑟楼繁复的窗棱都有点枯旧之色,像冬日里疏于护理的肌肤,失了亮泽。这样的枯旧与满园的枯树相映成趣,让人迅速忘记了一墙之隔的滚滚红尘。池水之西,一棵参天大树枯落得最彻底,一片叶子也不留,却放纵着交错的褐色枝桠,对着天空指指点点,池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声响地宽容着。慢慢走近北边的假山,我突然认出那个正在拍照的是 王贤培老师。他说来拍几张冬天的紫藤。去年在美术馆看过他的油画《荷》,是秋末即将残败的枯荷,不是 “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那种写意。一枝枝挺立的枯荷站满整个画面,像一群赴死的勇士,那是西画里的荷了。留园的紫藤也要移植到西画中去?很有意思!我回头看那紫藤,疏落退色的叶片正如老太头顶稀疏灰白的发丝,安然静伏在水廊的木架上,一股紧紧绞扭的藤蔓,让我想起祖母手背上的青筋,池水温柔地握住了那青筋暴突的手,在知根知底的池水里,失尽颜色的紫藤,不遮不饰自己的衰老和疲惫。爱到地老天荒,就是这样的一种相安自在吧?真想找个相安自在的爱人啊!当然有朋友也是很好的,午后相伴游园,尤其是在园林偶遇熟人,这给我一种在苏州扎根了的感觉,心里有种酸酸甜甜的潮润,这般的潮润,只浸湿如我这样,半路来落户的人。

 

问了王老师,知道那棵参天大树竟然是棵银杏。我和朋友都忍不住惊叹了,这么大的银杏,我们来晚了啊。想那满树的金黄,在秋风爽朗的笑声中,滚落碧池,该是怎样的斑斓眩目。我们约定明年秋天再来。是的,秋天再来,银杏还是那棵银杏,留园还是那个留园,苏州园林不会日新月异,这也是苏州的好。再怎么拆,再怎么变,总有一些地方留着,留着不变的山和水,让人心思笃定,好像日子是地久天长的。

 

冠云楼前的冠云峰笃定地等来了我们,隔着水,隔着七八年的时光看过去,瘦皱透漏的冠云峰,气定神闲,仿佛在说,七八年算什么,宋元明清都灰飞烟灭了。

 

作者:廖 群
责任编辑:qichunl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