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火炉，二十多把形状大小各异的烙铁，一大盆浆糊、胶水，五颜六色的染料，再加上一些废纸，这些看似十分普通的东西到了李书春的手里竟会变成一尊尊栩栩如生、造型各异的塑像！怀着对纸塑艺术这门几尽失传的绝活的好奇，我敲响了李书春位于长春市建昌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家门。

    首先引起人注意的是李书春那双粗糙的大手，因为经常与颜料、胶水打交道，所以他的双手也常常是沾染着五颜六色的。谈及纸塑艺术时李书春顿时精神一振，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痴迷于纸塑艺术几十年的苦辣酸甜来。

    “纸塑艺术其实渊源已久，它起源于我国古代的扎彩工艺，原本是扎纸人、纸马等用来作祭祀用的殉葬品，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用纸和其他材料塑造出具有较强立体感的形象，这便是纸塑艺术的雏形。”李书春首先简单介绍了纸塑艺术的渊源。

    说得不过瘾，接下来李书春现场展示了纸塑工艺的制作过程。他首先用铁线和钢筋作成底架，将废纸糊在一起粘到底架上，随着废纸的逐层增加，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鹿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接着进入烙铁定形工序，这是纸塑艺术制作过程中最重要的工序，烙铁就像是刻刀一样，塑像的眼睛、鼻子、嘴巴、皮肤纹路等细节就是通过烙铁制作出来的。纸塑艺术用的材料虽然是纸，通过特有的手法却可以表现出变幻无穷的表面质感效果，泥塑的深厚纯朴、石雕的坚硬挺拔、木雕的细腻生动和瓷塑的洁净明快都能够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还保留了纸塑艺术的自身特色，给人以无尽的创作空间。

    出生于1929年的李书春，是吉林省吉剧团的舞美设计师，他自幼酷爱艺术。1962年，李书春进入当时刚刚成立的吉林省吉剧团。1964年，李书春结识了我国著名的民间扎彩艺人卢彦芳。卢彦芳师傅当时在吉林省吉剧团里做舞美工作。在剧团排演的《桃李梅》一剧中，卢彦芳师傅制作了一面镜子，镜架上镶嵌了一位仕女，底座上还跪着一只大象，令人称奇的是这一切都是利用纸塑工艺完成的。卢彦芳师傅还用纸塑工艺制作了化妆台、香粉盒、屏风等舞台摆件。李书春看到后大开眼界，纸塑工艺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对艺术有着其强烈爱好的他决心向老前辈请教，从此他便于纸塑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卢彦芳师傅倾囊相授，李书春勤奋好学，仅用了半年时间他就掌握了这门独特的技艺。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从此，李书春冬三九夏三伏猫在火炉旁，挥汗如雨，苦心钻研纸塑技术。

    1964年，李书春到农村去参加社会主义教育。在阶级教育展览会上，李书春画了一百多幅宣传画，又按照真人大小比例做了两组纸塑。一组3个人物，内容是地主勾结警察；另外一组2个人物，内容是地主勾结四不清干部，请四不清干部喝酒。李书春精心用纸塑工艺制作了一桌酒席，饭菜尤为传神，浇汁鱼汁浓肉嫩、扒肘子油光闪亮、炸丸子仿佛冒着热气。这两组纸塑作品在通化县三棵树村展出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百姓很难相信如此逼真的饭菜竟然是用废纸制作成的。纸塑艺术这门原来为封建迷信服务的工艺，现在在李书春的手里改变为现代社会生活服务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李书春没有参加运动，而是开始埋头在家里钻研业务，创作了作品《矿工头像》。并在原来塑形用的尖形和方形两种烙铁的基础上，设计了专门塑眼珠、脸颊、衣纹等大大小小二十多种烙铁。

    当时四川省制作了泥塑场景《收租院》，全国广为宣传。李书春拿着自己的纸塑作品找到了军宣队军代表，李书春向军代表介绍纸塑作品重量轻、便于移动，比泥塑更易于流动展出。军代表在看过纸塑作品后给李书春开了介绍信，李书春便拿着介绍信来到了吉林省博物院。当时吉林省博物院人才荟萃，全省艺术界的高手都汇集到这里。李书春在博物院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动手制作了纸塑作品《白毛女和大春》。后来，李书春又去了刘英俊纪念馆为展览做布景。在刘英俊纪念馆，李书春用烙铁加喷水制作出了十分逼真的旧草屋，他的纸塑工艺广泛受到好评。此时展览馆刘英俊拦惊马的造像因胶泥开裂问题无法解决，有人想到李书春和他的纸塑艺术。李书春迎难而上，仅用半个月时间圆满完成任务。

    此后李书春又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制作了纸塑作品《钢琴伴唱李铁梅》，作品被多家报刊发表。

    这时时候吉林省有个一大的计划，搞“辽源烈火——矿工史展”，控诉在日本占领下矿工的血泪史。李书春跟随采访团到辽源采访，回来后在吉林艺术学院大礼堂制作了同真人1比1大小的11个矿工人物形象。此时李书春的纸塑艺术达到了一个高峰。

    李书春介绍到这里陷入了沉思，半天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在艺术的海洋中久久不能自拔。

    趁李书春沉思的时候，我四处打量起李书春的小屋来。李书春住在长春市建昌街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仅有50平方米，狭窄、潮湿、阴暗而陈旧。房间里一尊古铜颜色的鲁迅先生的半身像吸引住我的目光。鲁迅手拿着笔正在写批判文章——先生那犀利的目光、棱角分明的轮廓、风霜刻下的皱纹，都清晰如昨，一下子就将你的思维拉回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是我1974年创作的。”看到我专注的目光李书春介绍说：“三十多年了，创作这个纸塑作品时，我还年轻着呢！”李书春边说边用手抚摸着肖像，“除了里面的骨架是钢丝的，其余全部都是纸作成的，外面涂了一层油彩，一是追求古铜的效果，二是为了防蛀、防潮、防腐烂。”我好奇用手一试，一尊真人大小的纸塑半身肖像重量只有三四斤。

    在创作了鲁迅先生半身象后，李书春又创作了《齐白石》、《天女散花》等作品。四人帮倒台后，《人民日报》发表了文章《科学的春天》，李书春很有感触，满怀激情地创作了同真人1比1大小的科学家像。1981年2月，李书春在吉林省文化宫举行了个人部分作品展览。

    时逢国家文化部下来检查科技成果，听到消息的李书春拿着自己的纸塑作品找到文化部的同志作了自我介绍。文化部的同志在看过了李书春的纸塑作品后十分高兴地说：“太好了，在那样的年代还能够坚持专研业务，太难能可贵了！”李书春因此得到了文化部颁发的“在科学技术工作中作出贡献”奖状。

    “我就是缺条件，没有专门的工作室。许多作品也都遗失了，没能够保存下来。前几年，我在家外边搭了个小棚子，因为得把烙铁烧红了在纸上进行创作，冒烟很大，邻居们很反感。”李书春一直为工作室的问题困扰着。后来，他又将创作室移到二楼半的平台。由于无法排烟，李书春就把火炉烟筒接到了雨漏上。有人在楼外见到雨漏浓烟滚滚以为着火了就报了警，结果是虚惊一场。

    改革开放以后，创作题材极大丰富，纸塑艺术得到了用武之地，李书春的纸塑作品广泛用于剧团戏剧演出：龙凤瓶、屏风、窗扇等各种摆件、布景。传统舞台背景采用的圆雕不利于移动，纸塑轻便、立体感强、便于移动，优势非常明显。剧团在哈尔滨演出时，舞台背景全部采用纸塑制作，浮雕效果立体，并且轻便结实，受到同行广泛好评，演出结束后有70多位舞美同行强烈要求上台观摩。

    李书春强调：“纸塑艺术的材料虽然是廉价的纸，却具有独特的艺术表现力。纸塑艺术是一门独立的雕塑体系，有它古老的传统技法、鲜明的民族特点、具有独特的造型手段，有一套极为完整的特殊表现技巧，这是西方雕塑所不能代替的，所以必须认识到它的特殊表现方式和规律性。”

    如今已经七十多岁的李书春痴迷了一辈子纸塑艺术，纸塑艺术没有给他带来优越的生活，反而让他为此吃了不少苦，但是他并不后悔，他只是担心纸塑工艺失传。好在老人的儿子和几名艺术学院的学生在李书春的指导下开始尝试进行纸塑创作。

    李书春一直在关注着纸塑艺术的发展，“这些年来，我特别留心收集有关纸塑艺术的消息，但是非常少。据我了解，现在台湾有人在用纸作浮雕，但是，不知道与我的纸塑工艺是否相同。听说目前国外只有日本还有人在搞纸塑艺术，据说是唐朝时候日本的一位遣唐使从中国学到了这门手艺，并一直沿传了下去。我一直想去日本看一看他们的纸塑工艺达到了什么程度，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李书春认为纸塑艺术不应该灭亡，而是应为现代人服务。

    前些年，日本有位木雕家访问吉林，李书春用2天时间制作了纸塑作品《锺魁头像》赠送给对方，对方看到纸塑作品时惊奇不已。西门子公司东南亚地区总代表保罗非常喜欢中国文化，2000年他邀请李书春在家中一根5米高4米长的房梁上创作了一条纸塑《盘龙柱》作为装饰。2002年，李书春还应邀为奥迪公司总裁创作了长6米、宽1.5米的浮雕《行龙》，奥迪总裁如获至宝，将作品邮寄回德国老家挂在客厅里。现在，长春市萨满锅头饭店前有根4米高70公分粗的图腾柱，上面有3只青蛙、4只熊、3位仙女、还有云雾等装饰图案，这也是李书春的杰作，令人称奇的是纸塑的图腾柱立在室外却不怕风雨侵袭。

    目前，李书春准备为世纪伟人邓小平和著名笑星赵本山创作塑像，并尝试不用电烙铁只用手进行刻镂。同时李书春还向我透漏了一个小秘密，他正在尝试制作做金属质感纸塑作品，目前已经小有心得。七十多岁李书春仍在孜孜不倦地钻研纸塑工艺，并要让这门传统的工艺服务于现代生活，于不断传承中发扬光大。

（责任编辑：阿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