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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宏《为母亲作画》获人民文学奖·散文奖

发布时间: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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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10日,2025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颁奖典礼在四川举行,活动现场揭晓了2025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的获奖名单。民进上海市委原副主委、上海作家赵丽宏《为母亲作画》获散文奖。

  赵丽宏的《为母亲作画》从枝叶回溯种子,以沉默呼唤声音。那一幅幅画作,搭建起一个个生命驿站——既是“我”的,也是母亲的,从而完成现实陪伴与往事怀顾的并行书写。超越语言的至深亲情,潺潺湲湲,流淌其间。母亲偶尔的言辞,闪电般划过,照亮某个记忆瞬间,为作品平添张力。在节制而朴素的叙述中,悄然证明从种子到枝叶的成长逻辑,彰显中国式家风立人与孝道的基本伦理。有鉴于此,特授予《为母亲作画》2025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散文奖。

为母亲作画(节选)

赵丽宏

《人民文学》2025年11期

  母亲年过百岁之后,不再说话。

  她的目光依然清澈明亮,脸上依然常含着微笑,听人说话时,也有应对的表情。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就是不开口。

  几十年来,我每天和她通电话,不知讲了多少话。可是,现在拨通电话,手中的话筒是沉默的,再也没有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和母亲通电话,成了我记忆中的往事。我花更多时间去探望母亲,坐在母亲的床头,对她说话。母亲看着我,微笑着点头或者摇头。

  我怕母亲听不懂我的话,拿出一个本子,用笔在本子上写字,把我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这时,奇迹出现了,看着白纸上的黑字,母亲竟然清晰地读出了声音。我写自己的姓名和小名,写兄弟姐妹的名字,她都一一读出声来。我写《诗经》,“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写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写宋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母亲看着这些古老的诗句,居然都轻轻地读了出来。

  我以为,母亲的失语从此结束。我买了一块白色的写字板,在上面写字让母亲念。但事与愿违,很快,母亲又不再发声。面对我写在写字板上的黑字,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目光中飘过几丝惆怅,似乎沉浸在悠远的回忆中。

  我坐在母亲身边,同样惆怅。看着放在母亲床头的写字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指着写字板问母亲:“我在上面给你画画,好吗?”

  母亲看着我,微笑着点头,眼神中有期待。我问她:“还记得小时候你看我画画吗?”母亲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惊异,又像是歉疚。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五岁时家里搬入新居,我曾用蜡笔在一堵白墙上涂鸦,把我所有见识过的、想象到的都画到了墙上,涂完了整整一盒蜡笔。我画水里的鱼,画河上的船,画地上的花草,画各种各样的动物,画房子,画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画汽车,画树,画天空,画天上的飞鸟和云彩,画太阳、月亮和星星。面对着自己涂出来的满墙色彩,我无比兴奋。母亲下班回家,看到我的涂鸦,却面有愠色,她认为我弄脏了她新粉刷的白墙。母亲的责怪使我非常沮丧。但是父亲却欣赏我的画。父亲的态度影响了母亲,但她并没有像父亲一样夸奖我。第二天下班回家时,母亲带给我一盒新买的蜡笔,还有一沓白画纸。她说:“以后不要在墙上乱画,画在纸上。”我曾在小说《童年河》中写过这段往事。

  时过六十多年,现在我竟有了机会为百岁母亲作画。

  商家为写字板配备的写字器具,除了水笔,还有四颗红色的圆形磁石,可以吸附在写字板上;还有一只板擦,可以随时擦去板上的画。水笔有四种颜色:黑色、红色、蓝色、绿色。这四色水笔和四颗红色磁石,就是我作画的全部工具。

  第一次在写字板上作画,画了两条红色水泡眼金鱼。四颗红色磁石,正好用来做金鱼的水泡眼。母亲看着我一笔一笔地画,看到画板上出现了绿色的水草、蓝色的水波,衬托着两条红色的水泡眼金鱼,眼神中露出惊喜。她微笑着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写字板的边缘,对着那两条金鱼看了很久。她知道,写字板上的水笔画,一触碰就会残缺消失。

  母亲久久凝视着写字板,那两条红色水泡眼金鱼在白色的写字板上游动,仿佛要从那一片白色中游出来。它们是想游到绿波荡漾的水池里,还是想游到那个小小的玻璃缸里?母亲,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养鱼的情景吗?

  那是一只小小的圆形玻璃缸,五六岁时,玻璃缸里出现的景象,就是我心目中的整个大自然。玻璃缸里出现过什么?有活泼的五彩小鱼,有透明的小虾,有绿莹莹的水草。最美丽的当然是金鱼。印象深刻的,是我养过的几条水泡眼金鱼,有红色的水泡眼、黄色的水泡眼,还有像墨一样乌黑的水泡眼。鱼儿在玻璃缸中游动时,两只大大的透明水泡眼在鱼头上晃来晃去。我担心那两个大大的水泡会破掉,如果水泡破了,金鱼是不是就变成了瞎子?我趴在桌子边上,脸凑近玻璃缸,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红色的金鱼。我发现,金鱼头顶上连接着那两个大水泡的,是两只小小的滴溜滚圆的眼睛,眼睛中间有黑珍珠般的瞳孔,周围有一圈金黄色的圆环。那两只眼睛,会骨碌碌转动,我的脸绕着玻璃缸转,它们也随着灵活地转动。我在看金鱼,金鱼也在看我呢。

  母亲发现我趴在玻璃缸前发呆,走过来拍拍我的头问道:“你在看什么?”我抬头大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母亲:“金鱼的眼睛会转!”母亲笑着说:“别瞎说,金鱼的眼睛怎么会转?”

  “真的!你来看看嘛!”我回头拉住母亲的手,把她往玻璃缸前拽。

  母亲俯下身子,和我一起,把脸凑近了玻璃缸,看着那条悠然游动的水泡眼金鱼。随着我们脸的移动,两个晃荡的大水泡中,金鱼那对亮晶晶的黑眼睛慢慢转动着。母亲看着,笑了。

  “它在看我们呢!”我问母亲,“它看着我们,在想什么?”

  “你说,金鱼会想什么呢?”母亲笑着问我。

  “它在想,我的眼睛已经很大了,你们的眼睛怎么比我的还大?”

  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母亲看到水泡眼金鱼眼睛转动时的笑容。

  过了几天,我的集邮本中多了一套刚刚发行的金鱼纪念邮票,是父亲送给我的,当然,一定是母亲的建议。这是一套精美的邮票,一共十二枚,票面上是十二条不同品种的金鱼。邮票中有一条红色水泡鱼,和我养在玻璃缸中的那条完全一样。邮票中还有红虎头、珍珠鱼、望天眼、红头、红龙睛、花龙睛、黑背龙睛、红帽子、紫帽子、翻鳃绒球等。这套邮票,让我认识了各种不同的金鱼。我至今珍藏着这套纪念邮票,这也是父母留给我的珍贵纪念。

  我想,在这块白色的写字板上,以后我还可以给母亲画别的金鱼。她不说话,但她一定认识这些美丽的鱼。

  几天后我去看母亲,写字板上的两条红色水泡眼金鱼还完整地保留着。用板擦轻轻一擦,白板上的画就无影无踪了。母亲看到写字板又变成了空空的白色,目光中有些失落。我笑着对母亲说:“这两条水泡眼游走了,我再给你画两条,好吗?”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空白的写字板,笑着点点头。

  我心里想着那套金鱼纪念邮票,想着邮票上多姿多彩的金鱼,但我不可能把它们都画出来。我的面前,只有四种颜色的笔。邮票中的望天眼和黑背龙睛,我可以试着画一下。这次,我画了两条颜色不一样的金鱼,一条红色,一条黑色,那四颗红色磁石,仍然用来代替鱼的眼睛。画黑色金鱼时,我把红色磁石涂成黑色。金鱼的姿态也有变化,两条鱼脑袋对着脑袋,仿佛正在窃窃私语。金鱼周围的环境也不一样了,它们游在荷花池中,身边是绿色的荷叶、莲蓬,还有鲜艳的荷花。还有几条黑色的小鱼,追随着两条金鱼。

  我画金鱼的过程中,母亲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画板上出现的每一笔,她专注的眼神都不会放过。两条金鱼画好了,我把写字板放在母亲面前,对母亲说:“你看看这两条金鱼,和上次的水泡眼不一样了。”母亲看着写字板,眉开眼笑。

  为母亲画画,对我而言,是和母亲谈心,也是对往事的回忆。我坐在母亲身旁,捧着空白的写字板,心想,今天给母亲画什么呢?再画金鱼,很难变出什么新花样。

  我笑着问母亲:“今天,画什么呢?”

  母亲看着我,只是微笑,但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期待。

  “画花吧,画牡丹花。”我用红笔,慢慢在白板上画出牡丹的花瓣,那是用线条描绘的花朵。绿色的笔,可以画牡丹的枝叶。而那四颗红色磁石,在这幅画上派什么用场呢?我突然想起了七星瓢虫。它们的甲壳是红色的,是圆形的,甲壳上有七个黑色小圆点。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七星瓢虫时,我非常惊奇,这美丽的小瓢虫,长得多么精致,就像是雕刻家雕出来的艺术品。眼前的这四颗红磁石,不是可以变成七星瓢虫吗?我把四颗磁石分别吸在画板的不同地方,一颗在牡丹花上,另外几颗在牡丹花的枝叶上。然后再用黑笔在红磁石上点出七颗小小的圆星,又用黑笔在画板上画出脑袋和触须。没想到,红磁石竟然变成了四只灵动的七星瓢虫,停息在牡丹的花枝之间,栩栩如生。

  母亲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停息在牡丹花瓣和枝叶上的七星瓢虫,先摸花瓣上的那只,再依次触摸枝叶上的三只。她小心翼翼地摸着,仿佛生怕它们逃走。瓢虫起飞时,那红色的硬壳会分开,从里面展开透明的翅膀,拍几下,就会翩然飞舞。

  “画得像不像?”我问母亲。

  母亲把手指从画板上缩回来,笑着点点头。画板上出现的牡丹和瓢虫,让母亲感到新鲜,目光在画板上停留很久。她的手指停在画板前,微微颤抖着。

  母亲,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种花的往事吗?

  小时候,我喜欢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在晒台上的花盆里,种过太阳花、喇叭花、凤仙花、鸡冠花。我把种子埋在泥土里,每天到晒台上观察,看着种子发芽钻出泥土,看着嫩芽叶子一片片增加,一天天长大。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我觉得这些天天变化的植物,也和人一样,是有生命、有感情的。我虽然无法和它们说话,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喜怒哀乐。清晨,那些嫩绿的叶瓣迎着朝霞在风中颤动,每片叶瓣上都含着一颗亮晶晶的露珠。太阳升高了,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那些绿色的枝叶变得晶莹剔透。下雨天,花盆里的植物又有新的美。在雨中行走的人要打伞,花枝不喜欢打伞,它们喜欢让雨珠抚摸它们的脸,湿润它们的手臂和身体。花是它们的脸,舒展的枝叶是它们的手臂和身体。这样想着,我觉得这些在花盆里生长的花草,都成了我的朋友。我想着它们,关心它们,每天都要去晒台上观察它们。

  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我一个人走上晒台,看着花盆里的一棵喇叭花,那些柔软的藤蔓在雨丝中欢乐地摇动着,每一片叶子都在向我招手,仿佛正在跳舞。我想,它们应该是在欢呼,是在唱歌。我侧过脸,把耳朵贴近那些摇动的枝叶,也许,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呢……

  “你发什么呆呢?”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我的头顶上,撑开了一把黄色的油布伞,母亲举着伞,站在我身后。

  “你在干什么?没看见下雨吗,头发都淋湿了。”

  “我在和喇叭花说话。”我头也不回,依然把耳朵贴在湿漉漉的枝叶上。

  “别胡思乱想了,快回屋子里去吧。”母亲拉着我离开了晒台。

  我告诉母亲,我种下的花草都是有灵魂的,它们能听懂人说的话。母亲没有说话,她擦去了我头发上的雨水,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胡思乱想。”

  母亲尽管这样说我,但她的神情中却没有一点责怪和嘲笑的意思。她注意到我对植物和小动物的浓厚兴趣,鼓励我养草种花,也不反对我养小动物。

  我认识的花草比别的孩子多,也是受母亲的影响。很多花草的名字,是母亲告诉我的。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花草,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它们千姿百态地绽放在大地上,它们的芳香在风中飘散,它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大自然的孩子。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微笑就是花儿开放的样子。

  母亲年轻时工作忙,家里住房的空间也狭小,没有种植花草的条件。跟着她认识花草,更多是在公园里。晚年,母亲住在一套有朝南阳台的大房子里,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草。每天上午,她都会在阳台上待很久,侍弄那些花草,还会轻声和它们说话。母亲大概还记得我小时候在雨中和那棵喇叭花说话的往事,年过九十以后,她也变成了能和花草说话的孩子。

  母亲,现在你不说话了,就看看我为你画的那些花花草草吧。就这样,我去看望母亲时,一次又一次在写字板上为她画花。画荷花,画大丽花,画我自己随意创造的无名花。那四颗磁石,有时做花蕊,有时做花苞,有时变成花盆边的红樱桃,有时变成光芒四射的太阳。

  (原标题为:祝贺!赵丽宏《为母亲作画》获“2025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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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