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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华:从“参观”到“经历”: 幼儿社会实践活动的价值重构

发布时间: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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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幼儿园的日常话语中,“社会实践活动”是一个高频词。走进社区、参观超市、探访小学、秋日远足——这些活动被赋予了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期待,也常常成为幼儿园对外展示的“亮点工程”。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孩子们排着队走过菜市场的摊位、在消防站里听讲解员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术语、在小学教室里坐了十分钟又离开,这些“参观”究竟在孩子身上留下了什么?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幼儿社会实践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学前教育法》第五十六条明确提出,幼儿园应当“最大限度支持学前儿童通过亲近自然、实际操作、亲身体验等方式探索学习”。“亲身体验”被写入法律,意味着社会实践不再只是锦上添花的“活动”,而是保育教育的内在要求。与此同时,教育部《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强调“坚持儿童为本”“以游戏为基本活动”,这为社会实践的品质划定了底线标准。

  从“参观”到“经历”,一字之差,指向的是一场价值重构:社会实践的核心不在“去了哪里”,而在“经历了什么、建构了什么”。

  社会实践的“课程化”,不是多写一份教案

  当前幼儿社会实践最普遍的困境,是“活动化”压倒“课程化”。一次社会实践的完整流程往往是:确定地点、联系对接、组织出行、拍照留痕、公众号推送。至于活动与幼儿已有经验有何关联、活动中幼儿可能遭遇哪些认知冲突、活动后如何延伸与深化,则很少被认真对待。

  这种模式的深层问题在于,它把社会实践当作一个“事件”而非一段“历程”。事件的意义在于发生本身,而历程的意义在于前后的联结与生长。南陵县籍山幼儿园的“行走课堂”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样本。他们的实践不是孤立的出行,而是嵌入在本地资源地图之中:孩子们品味“鱼米之乡”的田园意趣,探寻“弋江古镇”的街巷布局,漫步“竹编之乡”的匠艺空间。每一次行走都与前一次的感知、后一次的创作形成链条。走进快递创新实验基地观察无人快递车之后,孩子们回到幼儿园动手制作无人快递小车——观察激发好奇,好奇驱动建构,建构又催生新的问题。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经验循环。

  社会实践的课程化,关键不在于多写一份精美的教案,而在于教师是否具备一种“经验联结”的意识:在出发前,唤醒幼儿的相关经验,让他们带着问题上路;在过程中,支持幼儿的主动观察与真实互动,而非被动接受讲解;在归来后,为幼儿提供表达、表征、再创造的机会,让体验沉淀为经验。

  分龄设计:不是简单的难度分级

  “分层开展社会实践”已经成为许多幼儿园的自觉做法。比如某幼儿园的实践颇具代表性:小班“走进社区,萌发文明意识”,中班“探秘图书馆,浸润书香童年”,大班“走进小学,做好入学准备”。这种“感知—浸润—衔接”的递进逻辑是清晰的。

  但分龄设计不能止于“小班近一点、大班远一点”的物理距离调整。真正的分龄适配,需要回应不同年龄段幼儿发展任务的本质差异。

  小班幼儿的核心任务是建立安全感与初步的社会认知。他们的社会实践应当以“熟悉化”为取向——不是去陌生的地方看新奇的事物,而是在熟悉的环境中发现被忽略的细节。社区里的那棵树、那个路灯、那个垃圾桶,对成人而言习以为常,对幼儿而言却是需要反复确认的“世界坐标”。让他们在熟悉的社区里捡拾垃圾、向保安爷爷问好,看似简单,实则是社会性发展的基石。

  中班幼儿进入了“为什么”的爆发期,他们的社会实践应当以“探究化”为取向。图书馆不只是看书的地方,更是一个可以追问“书为什么这样排”“借书的人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的问题场。宜兴市蓓蕾幼儿园中班组的“寻宝小侦探”设计就暗合了这一逻辑:捡枫叶、闻桂花、找宝藏、盖印章,在游戏化的探究中完成对秋日公园的认知建构。

  大班幼儿面临幼小衔接的真实课题,他们的社会实践应当以“体验化”为取向。参观小学如果只是“看一看”,效果有限;但如果能让幼儿坐在一年级的课桌前完成一个真实的小任务、和小学生聊一聊“小学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尝试整理一次书包,这种“预演”带来的心理准备远比走马观花更扎实。

  安全是底线,不是枷锁

  讨论幼儿社会实践,安全是无法回避的议题。《学前教育法》将“保护学前儿童安全”置于保育教育工作的首位,这是合理且必要的。但安全不应异化为“不出门最安全”的保守逻辑。

  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来自济南市教育局的一份公开答复。其中提到,学前阶段幼儿园社会实践活动“没有统一要求”,而研学实践活动的政策规定主要面向小学四至六年级和初高中学生。这一表述并不意味着幼儿园不应开展社会实践,而是提示我们:幼儿社会实践不应被纳入“研学旅行”的框架去理解。它的形态应当更灵活、更贴近日常、更深度嵌入课程,而非追求“走出去”的规模和仪式感。

  安全的真正保障,来自于活动设计的精细化和教师观察的专业化。混龄“宝贝当家”活动中,教师全程巡回指导,借助视觉提示、动作示范和耐心引导,支持每一位幼儿深度融入。这种“在场”的专业陪伴,比任何事前的安全预案都更能降低风险。同时,家长志愿者的参与也构成了一道温和的安全网络。

  社会实践的“在场”与“缺席”

  最后,或许需要一种反向思考:什么样的社会实践是“不必去”的?

  如果一次社会实践仅仅是为了完成学期计划中的“活动次数”,如果它的内容与幼儿当下的兴趣和经验毫无交集,如果它在归来之后便再无回响,那么不去也罢。幼儿的时间是宝贵的,他们不需要更多的“被安排的经历”,他们需要的是能够真正触动好奇、引发思考、支持表达的“在场”。

  《学前教育法》所倡导的“亲近自然、实际操作、亲身体验”,本质上是一种对童年节奏的尊重。社会实践的价值,不在于带幼儿走了多远、看了多少,而在于他们是否在真实的世界里,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完成了一次真正的“经历”。从“参观”到“经历”的距离,不在路程的远近,而在教师的用心与专业。

  (作者系民进中央教育委员会委员)

作者:楚清华
责任编辑:戴海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