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阴三沈纪念馆“沈尹默故居” 黄诗煊摄

　　作为近现代帖学复兴的核心代表，沈尹默以“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的书法成就被誉为“南沈北于”，其“中锋立骨、温润典雅”的艺术风格深刻影响了现代书法发展轨迹。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书坛巨擘的艺术根基与精神底色，早在陕西安康汉阴的青少年时光中便已奠定。笔者多次实地考察汉阴“三沈”故里，漫步于沈尹默故居的青石板路与庭院回廊，凝视秦巴山脉的苍翠连绵与汉江流水的蜿蜒灵动，愈发清晰地感知到：陕南独特的山水形胜、人文底蕴与生活气息，不仅塑造了沈尹默的性格气质，更化作其书法艺术中最本真的精神内核与审美基因。

汉阴三沈纪念馆

　　沈尹默的书法启蒙，始于汉阴南北交融的文化土壤。清光绪九年六月（1883年），沈尹默生于兴安府汉阴厅，其家族虽祖籍浙江湖州，但祖父与父亲随左宗棠入陕任职，在汉阴生活近四十年，形成了“兼具江南文脉与秦巴气质”的特殊家庭氛围。这座占地千余平方米的故居纪念馆，青砖铺地、高门大户，院外苍松修竹相映，登高可眺山野河流，静谧清幽的环境滋养了少年沈尹默的心性 。五岁发蒙后，他先后师从爱好诗歌的李姓秀才与教授《古诗源》的吴老夫子，在诵读唐诗宋词的同时，开始系统练习书法。十二岁起，他师从汉阴吴姓老先生专攻毛笔字，初习黄自元，后深研欧阳询，更沉浸于家藏《耕霞溪馆帖》中的历代名碑法帖，十五岁时便已能为人书写春联扇面，扎实的“童子功”为其日后书法精进埋下伏笔 。

　　汉阴深厚的书法传统为沈尹默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文化滋养。作为“陕西省书法之乡”，汉阴自古便有崇尚书法的风尚，汉代王戎生活在距离汉阴很近的西城（今汉滨区），他的隶书《石门颂》被誉为隶书典范，其“豪放洒脱而含锋不露”的特点，鲜明体现了陕南文化“兼收并蓄”的精神特质。境内留存的大量牌匾碑刻中，欧体书风尤为盛行，与沈尹默同时代的当地书家张兑三、王子中以及稍晚些的沈兰华等亦以欧体见长，这种浸润式的文化氛围，使沈尹默自幼便深受正统书法美学的熏陶。更值得关注的是，当时的汉阴是安康文学创作中心，县令钱鹤年修建的“稿园”成为文人雅士聚会唱和之地，诗文书画的交融互动，让沈尹默早早领悟到“书为心画”的艺术真谛，其书法中与生俱来的书卷气，正是源于这份早年的文化积淀 。

　　陕南的山水形胜，悄然塑造了沈尹默书法的审美品格。安康地处秦巴山脉之间，汉江穿流而过，太极城的阴阳相生、南宫山的雄浑秀丽、瀛湖的碧波荡漾，构成了一幅灵秀与雄浑兼具的自然画卷。沈尹默在《自述》中深情回忆：“定远（今镇巴县）原是僻邑，而官廨后园依城为墙，内有池亭花木，登高远望，则山野在目，河流湍急有声，境实静寂”，课余之时，他常与兄沈士远、弟沈兼士登高望远、漫游山水，或翻凤凰山过汉江，或沿子午古道访师友 。秦巴山脉的沉稳厚重，赋予其书法“力透纸背”的筋骨；汉江之水的灵动婉转，化作其笔端“行云流水”的气韵。这种山水滋养的审美感知，最终凝结为其书法“柔和中见刚劲、端庄中见洒脱”的独特风貌——线条如汉江清水般圆润流畅，转折处似巴山起伏般刚健有力，结体若山水布局般疏密有致，恰如他在书法理论中强调的“中锋行笔求圆厚，侧锋取妍求灵动”。

　　安康的生活经历更塑造了沈尹默书法“不激不厉”的精神内核。陕南地处秦、蜀、楚交界，语言中夹杂着川鄂元素，饮食融合了秦味与川楚酸辣，形成了包容温和的地域性格。沈尹默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近二十年光阴，“山居生活，印象至深，几乎规定了我一生的性格”，这种沉稳内敛、兼容并蓄的性格特质，直接投射到其书法艺术中 。他的楷书法度严谨、结构端稳，行书温润含蓄、行气贯通，草书亦守规矩而不失灵动，既没有剑拔弩张的锋芒，也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恰如陕南山水般宁静致远。这种风格与他“由唐入晋是书法正路”的艺术主张高度契合，从欧褚筑基到上溯钟王，再参苏米意趣，最终形成的严整而不失自然、规范而蕴含性情的书法体系，正是其地域性格与艺术追求的完美统一。

汉阴三沈纪念馆藏沈尹默早期书法作品

　　离开安康后，沈尹默虽未再重返故里，但陕南岁月的印记始终伴随其书法生涯。他晚年仍保留着陕南乡音，在自述中用大量笔墨追忆汉阴生活，其书法理论中强调的“笔法科学性与自然性统一”，实则是对早年陕南生活的感悟与后来书法实践的理论升华 。从《孙蕉轩九十大寿册页》的端庄典雅，到《秋明长短句》的浑然天成，再到晚年《东坡居士诗四条屏》的老辣自由，其作品中始终可见秦巴山的沉稳与汉江水的灵动。正如笔者在“三沈”故居考察时所感，那些庭院中的草木、窗外的山景，与沈尹默的书法作品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印证着地域文化对艺术创作的深层塑造。

　　纵观沈尹默的书法人生，安康汉阴的成长经历是其艺术道路的起点，更是其精神内核的根源。秦巴汉水的自然禀赋、南北交融的文化氛围、深厚积淀的书法传统，共同滋养出这位书法巨擘。他的书法不仅是对晋唐传统的传承与创新，更承载着陕南地域文化的基因密码。深入探究这份地域文化与书法艺术的内在关联，不仅能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沈尹默书法的精神内涵，更为当代书法创作如何从地域文化中汲取养分提供了重要启示——真正的艺术经典，终究是时代精神与地域文化的完美交融，更是艺术家生命体验与自然人文的真情对话。

　　（作者系民进西安市委会社会和法治委员会副主任、西安培华学院中华文化研究院专职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