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漫步东郊，鲜嫩的草芽拱出地面，勃勃生机从脚下生发，移步换景，步步生花，浪漫无处不在。

　　太阳把后背晒得暖暖的，比在按摩院背着艾灸壶还舒服。棉袄换成呢子大衣，棉鞋换成单鞋，棉帽也不用戴了，浑身轻松。看着枝头的喜鹊、飞翔的白鸽，听着布谷鸟的叫声，展开双臂快步行走在火山石铺出的小路上，有展翅飞翔的感觉。

　　天空的浅蓝、白云的浅淡、树冠浅浅淡淡毛毛茸茸的鹅黄，让经秋越冬的心终于舒展开来……《三月里的小雨》萦萦在耳，似乎我的身体内正下着一场雨。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这里，春天在那湖水的倒影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春天不会失约，春季已准时到来，风也变暖了，云也变淡了，春风吹面柔于纱，往事已飞了，飞过那忘川。春风十里，春天就在鸟鸣的旋律里。

　　我客居经年的呼和浩特，一早一晚的春风仍然清冽，柳条垂下淡淡的嫩黄，迎春与连翘在风里点起明黄星火。山桃与杏花含苞待放，疏朗枝丫上攒着粉白的花苞，不似江南那般浓艳繁茂，却在苍茫天地间显出几分坚韧。草原边城的春日，少些温润柔媚，多了天高云阔下的清朗与静气，一花一叶都带着塞外独有的刚劲与含蓄，静静宣告着北疆春天的到来，只待暖风一吹便要漫开粉霞。

　　生活让一家人散落四方，天各一方。同一时段，春天的物候有所不同。从儿子的微信里看到北京：玉兰亭亭舒展，白紫相间映着古建；玉渊潭早樱如云，颐和园山桃缀满溪岸；连翘与迎春一路明黄，天坛杏花轻粉如烟。柳丝初绿，风里带着清浅花香，把皇城的春日晕染得温柔又明朗。大姐居住的成都，三月下旬早樱与桃李渐渐落了，换作晚樱如云，粉白叠叠，风一吹便漫作温柔的樱吹雪。木绣球初绽成团，白润饱满，缀在枝头如堆雪凝霜；七里香顺着院墙垂落，一丛丛白花带着清甜香气，在风里轻轻浮动。街边的泡桐开得热烈，淡紫花串垂满枝头，衬着满城新绿，温柔又热闹。近郊的油菜花仍铺着一片金黄，杜鹃次第绽放，红粉深浅相映，草木也在春雨里愈发鲜润。整座城浸在温润的春风里，花开花落皆成诗，一步一景都是温柔的春日盛景。二姐居住的天津，运河边桃花灼灼，枝头粉艳连绵；睦南道的玉兰次第舒展，素白与淡紫亭亭立在洋楼旁；连翘一路明黄铺展，迎春仍留余韵。早樱初绽如云，海棠含苞待放，新绿与繁花相映，风过处皆是清润温柔的津门春意。大哥所在的无锡，鼋头渚染井吉野樱全面盛放，如云似雪；阳山万亩桃园进入盛花期，粉红漫山；蠡园桃柳相映成“桃红柳绿”；垂丝海棠、西府海棠在各大园林开得热闹；紫荆、丁香相继吐艳，油菜花在乡间田垄铺成金色花海；各类草木新叶翠绿，春意最浓。二哥所在的乌海，春风掠过甘德尔山与乌海湖畔，塞外春意正悄然铺开。山桃与碧桃次第盛放，粉白轻红缀满枝头，为硬朗的戈壁城郭添上温柔底色；柳丝抽芽，草色渐青，连翘即将披满明黄，街巷与公园间处处透着清新生机。风里带着沙原独有的干爽，花影疏朗却格外动人，一派刚柔相济的塞外春光。

　　鲁西南老家越冬的麦苗，青青绿绿铺向天际，油菜花连片成海，金黄热烈，映着平原独有的疏朗气象。路旁地头的紫桐花串串垂落，香气沉厚，混着农家院墙外的杏花、桃花余韵，朴实又热闹。柳丝依依，杨花轻扬，没有崇山峻岭的遮掩，只有一望无际的平畴沃野，花开得坦荡、生得蓬勃，尽显中原大地敦厚而旺盛的春日生机。

　　再看眼前，散步时阿吉泰湖里的锦鲤时隐时现，瓦青色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最活跃的是小不盈寸的小鱼苗，可能是刚见到这个世界的缘故，忽而箭镞涌聚，忽而箭镞四射，玩得最为兴奋。

　　上山讲学，姚家湾山上的冰雪已化为清澈的春水，从山中奔流而下，流淌成波光潋滟的姚河，河里大大小小的游鱼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人猜想莫非从泉眼中涌出。在河水的冲击和润泽下，河岸的奇石异彩纷呈，黑色、白色、红色、黄色、黑白相间而成纹理者，似神怪、若动物、如人物造像者，亦有像亭台楼阁、茶台、砚台、杯壶碗碟者，还有自成天然图画者，难以列数……在天光春水间悠然成趣，让人流连忘返。

　　大青山绵延悠长，每段有每段的风景。

　　下午驱车西行，经扎达盖公园至坝口子。坝口子戏台，颇有古风。戏台周围几棵有数百年树龄的小叶杨树干壮硕，树冠参天，驻足观望，引人遐想。曲径通幽，有奇石小院，古屋村舍，奇石琳琅，如入格林童话世界。那些质地不同、形态各异的纹石，汇聚四海，收纳千古，钟灵毓秀，自成画卷，想象它们在苍茫暮色、星月掩映，或风霜雨雪交响中，会演绎出英格玛·伯格曼电影般的故事吧。

　　抬头仰望，阳光透过云朵七彩纷呈，云朵的中间黛色叆叇，衍射出的光柱通天接地，如达利、马格利特的超现实主义绘画。远处古树上栖息的一大群富贵鸟唰地振翅起飞，变幻出哈利·波特电影的奇幻。

　　移步换景，经元山子村、乌素图国家森林公园、杏花谷至西乌素图回空间。未到此地的人可能不知道，回空间是西乌素图山村一处古朴中透着现代气息、现代空间构成中包蕴着淳朴古建筑理念的艺术空间，它既是一个展览空间，又是一件可供人游玩欣赏的艺术品。摄影爱好者在回空间进进出出、上上下下，拍婚纱照的恋人们成双成对在这里取景留念，红婚纱、白婚纱，给建筑增添了几分飘逸之美。

　　回空间用旧砖砌筑，设计如“回”字。无论出走多远，无非又回到了原点，回环往复而无穷。空间并不太大，其构成却有博尔赫斯所写的《巴别图书馆》般无穷无尽的神秘感。建筑的穹顶、墙壁，这儿一处三角玻璃，那里一处长方形空隙，可以看到天空、树木和远山，光线从这些地方照射进来，在墙壁、地面上形成随着时光缓缓移动的光影，光线投射到室内的展品上，作品不时变幻着色彩和形态，变得更为生动。

　　游走在回空间的光影里，逆光中，你会发现别人和自己佛光般的光圈。举起手，温暖的阳光透过手掌，手掌就像燃烧的红蜡烛。此时会忽然觉知到《圣经》和佛经中许多奇迹似乎正在发生。这可能就是艺术的美妙吧。

　　建筑内部可以参观，建筑顶部亦可游览，上下盘桓，犹如登山览胜。登顶极易，有的家长推着婴儿车，带着小宝宝在房顶玩，暖风拂面，比地面舒展开阔。

　　走出回空间，漫步西乌素图村，夕阳的光辉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我们仿佛从太阳中走出。小猫可能觉得我们和善可亲吧，都来与我们亲近。先是一只名贵的英短黏着我们，忽前忽后，蹭着我们的裤腿，仰着脸给我们撒娇。当我们蹲下问它：“是谁家的猫，是不是想跟我们回家？”它又不好意思起来。这让我想起夏目漱石的小说《我是猫》。

　　走进小巷，忽然蹿出一只青白色的小猫，像猢狲，很凶的样子。起初吓我们一跳，但等到靠近我们，却给我们撒起娇来，绕着我们的腿左磨右蹭，不让走，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宝。再走，发现墙头院角好几只小猫瞅着我们，有黑猫、花猫、有着虎皮纹理的黄猫。感觉一个个像《聊斋》中的小精灵，可爱又神秘。

　　夕阳和远山目送我们踏上返程的路，还有高高低低的树木，以及树丛里一双双充满留恋眼神的小猫们。一大群绵羊涌上马路，像一群刚刚放学的学生，它们咩咩叫着，似乎在说：“再见……再见……”

　　春天的回归，焕发了万物的生机，也复苏了我们很多沉睡已久的温情与朝气。回归自然，返璞归真，我们在大山的怀抱里，找回了在人生路途上整日奔忙、茫然若失的自我。人间三月自在天，阳春三月，在与万物交流、天地交融的山野，我们从内心真切感知到我之为我、自我在天地间存在的自在与美好。

　　（作者系内蒙古民进开明画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