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泥土与海风
四月二日,下午五点多。兴庆公园南门内,樱花和郁金香挤在道路两旁,游人如织。我受省外事办之邀,作为陕西青年代表,穿过花潮往东走,去往草地上的“陕港澳青少年友谊林”。
草地上已摆开阵势。一排铁锹横在草皮上,木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干燥温热;十几只红白相间的水桶盛着清水。二十个土坑已经挖好,二十株梅树苗斜倚在坑里,根球裹着红布条,沉甸甸的。这是纯粹的关中黄土,颜色深褐,质地紧实,一锹下去能感到明显的阻力。
我和一位姓任的姑娘共植一株。她从澳门来,做商贸,穿一身运动装,肩背平直,手臂线条修长有力,长发披在肩上,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人。那株梅树斜倚在坑边,根球裹着红布条,分量不轻。我弯腰想先把树扶起来抬进坑,她却已一步跨过来,两手托住了树干另一侧:“一起吧,我可以的。”她身量虽瘦,手劲倒稳,两人一使劲,树苗才稳稳入了坑,她蹲在坑沿扶着树干,调整着垂直的角度。
“你们那儿什么土?”我拿起铁锹。
“砂质土,松,还带点咸味儿,”她扶着树苗,“海风一吹,能飘起来。”
“这是渭河的土,沉。”我踩下铁锹,黄土翻起来,带着古城特有的干燥气息。
我们配合着干活。她扶苗,我填土;她踩实,我浇水。四月的黄土板结,得用劲才能铲动,她却说这种实在感很好。“在澳门,”她一边夯土一边说,“我们做商贸,每天像水一样流动,见的人多,脚底下却轻。这土好,踩下去是实的。”
“水土要互补,”我铲起一锹碎土,“你们带来海风,我们这里有泥土。”
她朗声笑起来:“对,海风咸,泥土腥,混在一起才能长东西。”
二十个坑渐次填平。暮色渐浓时,二十棵树全部栽完。大家在石碑前合影,身后是草地和渐暗的天空。省电视台的记者等在路边,见我过来,把话筒递到身前:“今天和澳门青年一起种树,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我对着镜头,身后是那二十株在晚风里轻摇的梅树:“刚才培土时在想,西安的黄土瓷实,澳门的砂土松软,就像我们的文旅资源——我们有历史的厚度,他们有海风的灵动,本该互补。今天两两配对种树,手里握着同一株树苗,感觉比开会实在。希望这只是开头,以后两地青年能常这样,在文化、在创业上多携手,把根扎在同一片土里,长出属于我们的年轮。”
采访结束时,大约六点四十分。西边的天幕正烧着一片绯红的晚霞,将草地和树影都染上一层暖色,天光尚亮。
我去停车场取了车,向西驶去。开过一段路,拐上主干道,抬头才见城墙上的花灯次第亮了,彩灯沿着古老的砖壁蜿蜒,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那二十株梅树就留在兴庆宫东边,沾着泥土的根须在黄土里站稳。明天,任姑娘会随团去黄陵。而我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铁锹切入土层的闷响,记得她说的那句“海风咸,泥土腥”,记得西边天幕上那片迟迟不肯褪去的红——那是泥土的颜色,也是晚霞在回应海风。
(作者系民进西安市委会青工委副主任,西安市青联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