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菜豆腐
天还没亮透,村头土坯墙下就传出石磨的吱呀声。那是陕南的拐磨,拐杠一头卡进磨盘的磨脐,我握着拐杠末端站定,身子随着磨盘轻轻画圈,一推一送、一拉一回,顺着劲儿走,不蛮用力。这是个巧活,讲究力道匀、节奏稳,老磨才能不晃不颠,慢悠悠转得顺滑。
姥姥站在磨架旁,手里攥着粗瓷勺,一勺一勺舀起泡好的黄豆,连水带豆,稳稳添进磨眼。她眼快手稳,不多不少,刚好跟上磨盘转动的速度,祖孙俩一推一添,配合得默契自然。
磨豆腐是祖孙三代的清晨事。姥姥不放心灶火,便让母亲在灶前添柴。母亲用火钳轻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光一跳一跳,把她的侧脸映得暖黄。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盘齿纹细细淌下,滴滴答答落进铁盆,豆香淡淡的,混着山里清晨的凉。
早些年山里日子紧,豆子金贵,能换米能换钱,谁家也舍不得纯用豆子做豆腐。往豆浆里撒一把刚掐的青菜,本是为了省豆,日子久了,青菜的清气裹着醇厚豆香,倒成了离不开的滋味。
姥姥点酸汤时总说:“早先加菜是为省豆,如今倒离不开了。”
酸汤是老坛里发酵的浆水,酸而不烈,清而不浊。姥姥用粗瓷勺一点点淋入,豆浆便慢慢凝结,嫩白温润。竹勺轻轻一舀,颤巍巍的,软嫩得很。辣子蒜水一蘸,红亮鲜香,豆腐的本味便活了。也能煮成菜豆腐稀饭,米、菜、豆腐一同慢熬,稠稠糯糯,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
如今村里很少有人在自家磨豆腐,工序繁琐,费时费力,大多上街买现成的。只因姥姥还在,我们家仍时不时支起这盘老拐磨,慢慢磨上一回菜豆腐。不用机器,不赶时间,就守着老法子,做一口记忆里的味道。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亲手做的菜豆腐一上桌,便是最踏实的欢喜。
一次在长安调研,于民俗博物馆见一盘老磨盘。众人都觉新鲜,女同事围着拍照,男同事上前试着推了几把,却不得其法。我上前说:“我来试试。”握着拐杠轻轻一送,磨盘便稳稳转了起来,动作熟稔自如。旁人看了都很惊讶,我只淡淡一笑。
只是小时候在家,若是顽皮推了空磨,长辈总会喝止:“伤磨。”
那时不懂,后来才知——石头磨着石头,是要坏的。
那吱呀声还在耳边,姥姥添豆的身影也还在眼前。而秦岭深处,那口酸酸鲜鲜、清清爽爽的味道,一直都在。
(作者系民进西安市委会青工委副主任、西安市青联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