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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颖:当全民阅读周遇上民进先贤的文化抗战日记

发布时间: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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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春和景明,书香正浓。

  4月20日至22日,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如约而至,“全民阅读活动周”同步启动,今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的第一年,也是国务院批复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后的第一年。在这个属于阅读的春天里,我作为一名高校学习锻炼人员,有幸参加了省委统战部机关党委组织的“深度分享一本好书”活动,打开了这本与统战工作、与知识分子命运息息相关的书籍——《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书不厚,却沉甸甸的,因为它讲述的,是一介书生、一位民进创始人在民族危亡之际,如何用文化抗战的方式,守护一个民族的精神火种。

  一、书生何为,一个人的坚守

  1937年至1945年,上海沦陷,“孤岛”孑立于日占区的包围之中。日本军方有计划地搜掠我国珍贵古籍,江南藏书世家纷纷败落,大量珍本流入旧书肆,面临“史在他邦,文归海外”的危局。就在这样的至暗时刻,一介书生选择了留守。他叫郑振铎,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他没有扛枪上战场,却为自己定下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为国家抢救珍稀古籍。他在《求书目录》中写道:“我们的民族文献,历千百劫而不灭失的,这一次也不会灭失。我要把这保全民族文献的一部分担子挑在自己的肩上,一息尚存,绝不放下。”

  这就是《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讲述的故事。书名中的“暗斗”二字用得极好—这不是硝烟炮火的战场,而是一场没有枪声的战争。

  然而,真正的坚守从来不是一句豪言壮语。2023年面世的郑振铎1939年日记,为我们揭开了这位文化战士最真实的一面。翻开这些用钢笔写在日历背面的文字,我们看到的不是教科书上那个高大全的英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困顿有挣扎的平凡人。

  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上海已是深冬。他在日记里写道:“身上只有一元几角了,为经济问题,妻与之吵架。对于书的笃好,终于使精神受了无穷尽的苦闷。”然而就在前一天,他还用好不容易筹来的一百元,买下了一部明版《英烈传》—“明刊小说最罕见,故不惜重值购入”。他会因为买书耗尽家财与妻子争吵,感慨“做一庸碌之人,一定幸福得多”,但次日依旧“一头热地去买‘失之不可复得’之书”。

  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常,让“坚守”二字有了真实的重量。在米价飞涨、特务横行的日子里,他每日赶赴书摊,嘱咐相熟的书贾“收到好书第一时间告知我”。他在日记里记下每一次购书的喜悦、每一次囊中羞涩的窘迫、每一次躲过搜查的侥幸。这些文字没有刻意的崇高,却让我们看到:一个知识分子在极端环境中,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为国家保存文化”的承诺。

  二、从“我”到“我们”,文化抗战的另一种可能

  然而,郑振铎并非孤军奋战。1940年,他与张元济、张寿镛等人秘密成立“文献保存同志会”。此后不到两年,他们共收善本古籍3800余种,其中宋元刊本300余种,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每一本古籍的背后,都是一场与日伪势力的暗中角力。书中披露的一个细节令人动容。在抢购“嘉业堂”藏书时,面对日方、伪满等多方势力的围猎,郑振铎展现出超越传统藏书家的智慧,他深知日人“佞宋”之癖,于是将计就计:放弃部分“伪冒”的宋元本以搪塞对方,全力收揽明刊本—在别人眼中不值钱的“下品”,在他看来却是“其重要实在其所藏宋元本之上”的学术瑰宝,最终,他以25万元的代价,将“嘉业堂”菁华收入囊中,使这批国宝免于流落异域。

  读到这里,我想到的是:这是怎样的一种“统战智慧”?不是枪炮的对峙,而是智识的较量;不是你死我活的拼杀,而是以文化为武器的持久抗战。郑振铎的可贵,在于他懂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周旋于书贾、藏家、商贾之间,以学术公心凝聚起一张无形的保护网。唐弢、许地山、王伯祥……一个个名字串联起“沉默抵抗的团体”,在文化的暗夜里互相照亮。

  吴真在书中拈出郑振铎赠予知音徐微的题跋:“一灯荧荧,四无人声,相视而笑,不言而喻。但愿以此为始相助,以此终生耳。”寥寥数语,道尽了黑暗笼罩下互相扶持的温暖。这让我想起当下从事的统战工作—不也是在凝聚人心、汇聚力量吗?只不过当年是在“暗斗”中结成同盟,今天是在阳光下同心同德。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团结”二字的分量。

  三、从历史照进现实,知识分子的使命与传承

  这种“团结”的精神,后来延续到了更广阔的舞台。

  作为民进创始人之一,郑振铎于1945年与马叙伦、王绍鏊等人共同发起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那一年8月,他在日记中写道:“至景耀处晚餐,听无线电。”寥寥数字,记录的是抗战胜利消息传来时的激动,也是与严景耀、雷洁琼等友人相聚的欢欣。

  从文化抗战到民主运动,郑振铎始终站在时代的前沿,他在《民主》周刊发刊词中写道:“中华民国缔造了三十四年,曾经有几年是名副其实的?我们很惭愧,在中华民国三十四年的今天,还在谈民主……”这种知识分子的自觉与担当,贯穿了他的一生。

  今天,当我以高校思政工作者的身份重读这段历史,不禁思考:我们该如何向今天的青年讲述“知识分子何为”?

  在和平年代,青年学生或许很难体会“为买书而与妻吵架”的窘迫,也很难想象“在敌伪爪牙密布之下”每日奔走的风险,但郑振铎身上有一种品质是超越时代的:那就是在困顿中依然坚守的精神,在艰难中依然担当的勇气。他在1939年日记里写下的那句话,至今仍有回响:“要从劫灰里救全了它,从敌人手里夺下了它!”这不仅仅是古籍保护者的誓言,更是所有知识分子在面对文化危机时应有的姿态。

  四、书香致远,热爱与传承

  掩卷沉思,我想起书中引用的郑振铎藏书章:“西谛七七以后所得书”。这方印章,盖在他于抗战期间所购的每一部书上,既是对时局的标记,也是对使命的铭刻。

  今年春天,全民阅读大会首次与“全民阅读活动周”相遇,《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也正式施行,这是国家以立法形式推动全民阅读的重要里程碑。在这样的背景下参加省委统战部机关党委的读书分享活动,我格外珍视这次阅读的机缘。读书,读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文字背后的人与精神。郑振铎用八年坚守告诉我们:书生的报国,可以是在书斋里、在古卷中、在文化的暗夜里持灯前行。而我们今天的阅读,也不仅仅是个人修养的提升,更是在延续先贤守护文脉的那份责任。

  在国家图书馆的“西谛书库”里,近十万册郑振铎旧藏静静伫立——那是他身后夫人高君箴遵照遗愿无偿捐献的。每一册书上,或许都有他当年的批注,有他深夜校勘时留下的笔迹,有他在“一灯荧荧”中与古人对话的痕迹。这是一介书生的报国方式,他没有扛枪上战场,却在文化的战场上,以一己之力守护着民族的精神火种。正如吴真所言:“书生坚持文化抗战的意义正在于此:赤手空拳,唯有以智识与情怀为利刃;文化抗战无硝烟,但其影响不逊于炮火。”

  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当年郑振铎奔走于书贾与藏家之间,是为了“团结一切力量”守护文化;今天我们在统战部门工作,也是为了“团结一切力量”建设国家。不同时代的使命,却有着相同的内核—那是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文化基因。

  窗外夜色渐浓,我合上书,想起郑振铎在1939年日记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应努力,惜寸阴”。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在这和平年代,唯有珍惜光阴、笃行不怠,方能不负先贤的守望,不负时代的召唤。

  全民阅读,读的是书,传承的是精神,是郑振铎那样对文化的挚爱、对传统的敬畏、对气节的崇尚。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先贤精神的感召下,成为中华文脉的守护者与传灯人。

  (作者系浙江水利水电学院人文与外国语学院党总支副书记,刊发时略有删减)

作者:胡颖
责任编辑:邵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