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洁:又拜九嶷山
五一长假的暖风,裹着季春的温润,携着草木的清芬,轻轻牵引着我,踏上了归乡的旅程。车窗外,都市的喧嚣渐渐淡去,眼前铺开的,是一幅水墨长卷——青山如黛染,流水似弦弹,熟悉的乡音在耳畔轻轻萦绕,直到那座横亘千年的群山,撞入我的眼眸——九嶷山,我魂牵梦萦的故乡脊梁,此刻正被漫天白云温柔簇拥,似天地间最虔诚的守护。恍惚间,毛主席《七律·答友人》中“九嶷山上白云飞”的诗句便脱口而出,字句间的豪迈与深情,与眼前的山河相融相契,轻轻叩击着心房,泛起阵阵震颤。车子在山间公路上缓缓蜿蜒,我摇下车窗,任山风拂过面颊,吹走久居都市的尘烦与疲惫,心底积压的眷恋与激动,便随着盘旋的山路、漫卷的白云,一点点漾开、舒展。
车至舜源峰下,我弃车徒步,循着山间小径缓缓上行。路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像时光散落的碎金,又像岁月留下的脚印。越往高处走,视野便愈发开阔,行至半山亭驻足回望,一幅奇绝景致撞入眼底:群山连绵如奔涌的绿涛,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皆朝着九嶷主峰躬身相向——这,便是“万山朝九嶷”的盛景。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朝”字里藏着的深意,它从不是简单的朝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近乎虔诚的仰望,是天地间万千山峰,对这座圣山最庄重的顶礼膜拜。四千多年了,它们就这样沉默而执着地,朝着舜帝长眠的方向,日夜相守,从未停歇。
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属南岭山脉之萌渚岭,纵横两千余里,南接罗浮之秀,北连衡岳之雄。这里峰峦叠峙,深邃幽奇,千米以上的高峰便有九十余处,森林覆盖率达94.2%,溪瀑成群、洞奇石秀,更有着古老的文物、动人的传说,早已驰名中外,令无数人魂牵梦萦,也成为文人墨客的向往之地。《史记·五帝本纪》有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水经注》亦云:“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峰,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嶷山。”徐霞客曾在此驻足,留下《游九嶷山日记》,赞叹其“千峰耸翠,亭亭若竹竿玉立”。这份记载,为这片山水添了千年的厚重,也让“九嶷”之名,承载了跨越古今的传说与记忆——实则,自先秦以来,“九疑”与“九嶷”便通用混用,并非后人杜撰,只是毛主席的诗句,让这座山的美名,传遍了大江南北。
九嶷山的云,是天地间最灵动的笔墨,最深情的絮语。它不同于别处白云的飘忽易散,这里的云,似有灵性,似有深情,缠缠绕绕地漫过舜源峰的肩头,轻轻吻过山间的翠柏,又缓缓流淌在群峰之间,温柔而执着。站在山巅俯瞰,白云如轻纱漫卷,时而聚成蓬松的棉絮,轻轻覆在青灰色的岩峰上,似给巍峨群山披上了一件素白披风;时而舒展开来,如丝带轻飘,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得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朦胧的仙气。谁曾想,这“万山朝九嶷”的奇景,原是地质运动的鬼斧神工——亿万年前的地壳变迁,让周遭群山皆向南倾斜,似千万臣民躬身朝拜,而白云,便是这场千年朝拜中,最温柔的使者,默默守护,从未离去。风过山间,云絮轻移,光影交错,整座九嶷山便浸在了淡淡的仙气与禅意里,仿佛四千多年前的弦歌与清风,仍在云间流转,不曾远去。
“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站在舜源峰下,望着不远处依山而建的舜帝陵,这句古训便在心底缓缓回响,清越而绵长。舜,这位号有虞氏的人文始祖,以仁德为骨,以民本为心,一把五弦琴,弹出了天下苍生的期许,一曲《南风歌》,唱尽了为民解忧的赤诚——“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这质朴的歌谣,是先民生长的祈愿,是圣贤教化的箴言,更是华夏文明最初的精神底色。司马迁在《史记》中挥笔写下:“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寥寥七字,便将这位圣贤的一生,与九嶷山紧紧相连,让这片山水,有了穿越千年的精神重量,有了温润人心的道德温度。
舜帝陵,便静静地矗立在舜源峰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参天古木的掩映下,透着几分庄严肃穆,又藏着几分温润安然。拾级而上,石阶上的青苔,是岁月留下的温柔印记,每走一步,都似在与千年历史对话,与圣贤心灵相通。庙前的石牌坊上,“九嶷圣境”四字笔力遒劲,是明代书法家李东阳的手笔,字字都诉说着后人对舜帝的敬仰与尊崇;殿内,舜帝铜像温润慈祥,掌心向下,似在静静接纳百姓的诉求,周身萦绕的淡淡光晕,是岁月沉淀的敬意,更是明德精神的具象化,触之可感,念之可亲。守庙人已年过六旬,在这里守护了二十余年,他轻轻擦拭着铜像,指尖抚过斑驳的衣纹,口中呢喃着舜帝孝亲勤政的传说——他虽遭家人迫害,却始终心怀仁爱,让田于弟,让利于亲;南巡途中,见百姓疾苦,便教民耕种、筑堤防洪,用一生践行着“允执其中”的箴言。那些流传千年的故事,在他的低语中变得鲜活而真切,让每一位来访者,都能触摸到圣贤的温度,感受到仁德的力量。
站在陵前,《论语》中记载的那场神圣传承,悄然在眼前浮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尧将天下托付于舜,舜又将这四字心法传于禹,这简简单单的“允执其中”,如一颗种子,在华夏大地上生根发芽,后来增衍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经朱熹大力推崇,成为宋明理学的核心纲领,更成为中华民族千年不变的处世准则。从尧舜禹汤到文武周公,从孔子孟子到韩愈周敦颐,再到朱熹张栻,一代又一代人,如薪火相传,将这份明德之道,从九嶷山下,传向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我的目光越过陵园的红墙,望向远山,湖湘大地的锦绣山水,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这片土地,何其有幸,既见证了中华道德文明的伟大开端,又孕育了它历久弥新的磅礴力量。北宋年间,九嶷山下、舂陵之墟,周敦颐横空出世,著《太极图说》《通书》,为儒家道统注入了宇宙论与心性论的新内涵,胡宏为其作序,称其“启程氏兄弟不传之学,功在孔、孟之间”,张栻更将其定位为“孔孟之后千年道统复明”的启端者。南宋乾道三年,朱熹自福建远赴潭州,与张栻论道于岳麓书院,这场“朱张会讲”,开书院会讲之先河,四方士人云集,“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思想的碰撞,让道统传承更具活力与生机。会后,朱熹在《伊洛渊源录》中将周敦颐列为道学宗主,盛赞其“上接洙泗千岁之统,下启河洛百世之传”,让这位从九嶷山下走出的贤者,成为宋明理学不可动摇的起点,也让九嶷山的文脉,愈发厚重深邃,源远流长。
宁远城中的濂溪祠,藏在“八百春”的幽深小巷里,始建于南宋嘉定十七年,是纪念周敦颐的圣地,亦是道统传承的鲜活见证。青砖黛瓦间,留存着千年的书香,石碑上的文字、流传的典籍,每一处都镌刻着九嶷山文脉绵延的印记。岩岩九嶷,汤汤濂溪,巍巍岳麓,三者相连,便构成了湖湘大地跨越四千年的文化脉络,雄辩地证明,这里不仅是中华道德文明的伟大开端,更是其历久弥新、再造乾坤的磅礴力量所在。
夕阳西下,余晖漫洒,白云渐渐染上金边,漫过舜帝陵的飞檐,掠过山间的古柏,将九嶷山映照得愈发庄严而温柔。山间的风,带着南风的暖意,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仿佛还能听见舜帝的五弦琴声,清越悠扬;听见朱张论道的喟叹,振聋发聩;听见千年以来,无数圣贤传承文脉的赤诚之心,滚烫而坚定。“万山朝舜,斯文在兹。”九嶷山上的白云,千年不散,是天地对圣贤的敬仰;山间的弦歌,千年不绝,是文脉对明德的传承。风吹过陵前的古树,发出幽幽的声响,那四千年前的弦歌,早已化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民族记忆深处,最温柔、最绵长的回响。
下山时,已是黄昏,回望九嶷,晚霞如锦,白云依旧在山间缭绕,温柔而从容。我忽然明白,那白云之所以飞得从容,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方向;那万山之所以朝九嶷,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仰望的是什么。而我也知道,无论走多远,故乡的这片山水、这缕斯文,永远是我心灵的归处,是我精神的根脉。此刻,白云依旧悠悠飘荡,南风依旧轻轻吹拂,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明德与斯文,那些流淌在血脉中的传承与坚守,都在这山水之间,化为最深沉的致意,滋养着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华夏儿女,也照亮着中华民族前行的漫漫长路。九嶷山上白云飞,飞的是千年的文脉,是不朽的明德,是永远的家国情怀,是时间与人心,对这份开自上古、光于后世、立于湖湘的文明,最绵长、最赤诚的眷恋与敬仰。
(作者系民进会员、长沙市芙蓉区政协委员、湖南省民办教育协会副秘书长)